岭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热,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把清河镇浇得像块泡胀的陈皮。镇东头的百草堂里,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王宁正踮着脚够药柜顶层的瓷罐,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藏青色的药袍。
“王掌柜,再给我添一碗‘千张纸树皮’煎的药!”门口传来老陈的咳嗽声,他一手捂着红肿的喉咙,一手攥着裤腰,脸憋得通红,“这嗓子疼得像吞了烙铁,小便黄得能染布,再不好我怕是要憋出好歹!”
紧随其后的是李大娘,她佝偻着身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湿疹溃烂流脓,沾着草屑和泥水,看着触目惊心:“王掌柜,您那‘土黄柏’真管用,上次我湿疹就是靠它洗好的,这次您可得多给我抓点,煎水外洗内服一起上!”
王宁放下瓷罐,抹了把汗,爽朗应道:“放心!咱清河镇的木蝴蝶树长得旺,这树皮性凉,归肺肝胃经,清热利湿、利咽解毒最是对症,保准‘药对症,一碗灵’!”他转头冲后院喊:“小雪,快过来!给老陈和李大娘抓‘土黄柏’,各十五克,老陈的加两克甘草润喉,李大娘的切片后用黄酒拌炒,外用效果更好!”
“来啦来啦!”王雪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从后院跑出来,脸上还沾着点药粉。这姑娘刚跟着王宁学了三个月,记性却比筛子还漏,尤其记不住药材别名,总把“千张纸树皮”“土黄柏”“木蝴蝶树皮”混为一谈。张娜正在柜台后炮制药材,见她这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慢点跑,别把药材撒了,仔细看清楚药柜上的标签,是靠窗边第三格的木蝴蝶树皮,不是你上次认错的黄柏!”
“知道啦嫂子!”王雪吐了吐舌头,冲到药柜前,手指在格子间乱翻。恰逢此时,门口一阵风刮过,卷进来几张落叶,还有一捆用稻草捆着的树皮,悄无声息落在了药柜底下。这是孙玉国的手笔——济世堂就在百草堂斜对面,孙玉国嫉妒王宁靠木蝴蝶树皮生意火爆,特意从山里砍了些普通杂木树皮,冒充“土黄柏”放在这儿,就等着百草堂出错。
王雪哪顾得上细看,眼瞅着王宁被七八个村民围着问诊,张阳正忙着给人号脉,她急着表现,弯腰捡起那捆“树皮”,掂量了掂量,觉得和王宁说的“土黄柏”重量差不多,便麻利地用戥子称了重量,切片、装包,还不忘学着王宁的样子喊:“老陈叔、李大娘,药抓好啦!煎药的时候记得刮去粗皮,文火煮半个时辰,趁热喝啊!”
老陈和李大娘接过药包,道谢后匆匆离去。王宁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日头偏西,雨势渐小,店里的人才渐渐散去。张娜收拾柜台时,无意间瞥见王雪扔在角落的树皮残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王宁,你过来看看!”
王宁走过去,张娜捡起一块残渣递给他:“你闻闻,这是你让小雪抓的‘土黄柏’?”
王宁放在鼻尖一嗅,脸色骤变:“这不是木蝴蝶树皮!木蝴蝶树皮断面有清苦回甘的味道,纹理细密还带点韧性,你看这破树皮,又干又脆,嚼着像锯末,连点药性都没有!”
张娜叹了口气:“我就说让你教小雪认药材认仔细点,她倒好,把别人放在门口的假树皮当成宝贝。你听,外面都传疯了!”她指了指门口,隐约能听到刘二的大嗓门在巷子里吆喝:“大伙儿快来看啊!百草堂卖假药啦!老陈叔喝了药嗓子更肿,李大娘的湿疹都流脓了,王宁黑心赚昧心钱!”
王宁气得直跺脚:“肯定是孙玉国搞的鬼!这老小子,自己医术不行,就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他正要冲出去理论,张阳拉住了他:“掌柜的,别急。现在出去争辩没用,村民们只看效果。咱们得先找到正宗的木蝴蝶树皮,把老陈和李大娘的病治好,才能洗刷冤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村民搀扶着老陈走了进来,老陈的喉咙肿得几乎说不出话,指着王宁半天憋出一句:“王…王掌柜…你这药…怎么回事…”旁边的李大娘更是抹着眼泪:“我的腿越来越疼,这药是不是真有问题啊?”
王宁看着村民们质疑的眼神,心里又急又愧。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各位乡亲,是我百草堂的错,让你们受了罪。这药是假的,我现在就去后院取正宗的木蝴蝶树皮,免费给大家煎药,一定把你们的病治好!”
他转身冲进后院,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木蝴蝶树,树皮灰褐色,布满细密的皮孔,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他爷爷亲手栽下的树,也是百草堂的招牌,多少年来靠着这树皮治好无数村民的湿热病症。王宁拿起砍刀,小心翼翼地剥下几块树皮,心里暗下决心:这次不仅要治好村民的病,还要让孙玉国的阴谋败露,更要让小雪记住这个教训,再也不能混淆药材别名了。
张娜跟在后院,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轻声说:“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孙玉国这么阴损。不过经这事也提醒咱们,药材认辨是根本,以后抓药必须双人核对,不能再出这样的乌龙了。”
王宁点点头,手里的木蝴蝶树皮散发着清苦的药香,在湿热的空气里格外提神。他知道,这场关于“土黄柏”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清河镇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百草堂与济世堂的较量,也终将在这味平凡却神奇的药材身上,拉开真正的序幕。
雨丝刚歇,清河镇的青石板路还浸着水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和路人的惊呼。王宁正蹲在百草堂后院,给老陈和李大娘煎木蝴蝶树皮药,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忽然听见前堂一阵骚动,张阳的声音带着急意:“掌柜的,快过来看看!”
王宁擦了擦手跑出去,只见三个壮汉抬着一副担架闯进门来,担架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腹部微微隆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位是郑钦文郑老板,从外地来贩茶叶的,路上突然病倒了!”领头的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刚才在济世堂抓了药,喝下去不仅没好转,反而晕过去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冷笑,孙玉国摇着折扇踱了进来,身后跟着缩着脖子的刘二。“王掌柜,这病人可是喝过我济世堂的药,现在出了问题,你可别想趁机抢功劳。”孙玉国瞥了眼担架上的郑钦文,故作高深地说,“郑老板这是黄疸,乃是湿热郁结所致,我用的正宗黄柏清热利湿,怎么可能没用?定是他体质太虚,扛不住药效罢了。”
“你那也叫正宗黄柏?”张娜从柜台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块孙玉国卖的“药材”,“这分明是黄柏的近亲,药效不及正宗木蝴蝶树皮的十分之一,还敢拿来糊弄人!”
王宁蹲下身,手指搭在郑钦文的腕脉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沉声道:“脉象弦数,舌苔黄腻,皮肤巩膜俱黄,是急性黄疸型肝炎,湿热蕴结肝胆,已经影响到脾胃运化了。你用的药材不对症,还生煎硬熬,药性凝滞,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
孙玉国脸色一沉:“你少在这里胡说!我这‘黄柏’明明能治湿热,怎么就不对症了?倒是你那‘千张纸树皮’,我只听说能治咽喉肿痛、湿疹,啥时候还能治黄疸了?”
“孙掌柜,你连药材的性味归经都没搞清楚,也敢行医?”王宁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这木蝴蝶树皮,别名土黄柏,性凉,归肝、肺、胃经,核心功效就是清热利湿退黄,不仅能治咽喉肿痛和湿疹,对付这种湿热黄疸更是对症。你把普通树皮当成良药,耽误了病人,还不知悔改!”
说着,王宁冲张阳使了个眼色:“取后院新鲜的木蝴蝶树皮,刮去粗皮,切片十五克,再拿茵陈五克、栀子三克,一起用清水浸泡半小时,文火慢煎。”他转头对孙玉国说:“你且看着,半个时辰后,我让你见识下真正的药效。”
孙玉国将信将疑,却也不敢离开,生怕王宁真的把人救活,砸了自己的招牌。刘二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掌柜的,这王宁会不会真有本事?要不咱们……”“闭嘴!”孙玉国瞪了他一眼,“等着瞧,我就不信一块破树皮能有这么大能耐!”
张娜手脚麻利地准备药材,王雪在一旁帮忙烧火,看着锅里渐渐泛黄的药汁,忍不住问:“哥,这木蝴蝶树皮真的能治黄疸吗?我之前只知道它能洗湿疹、治嗓子。”“这药材用途广着呢。”王宁一边观察郑钦文的呼吸,一边解释,“它的清热利湿之力能直达肝胆,将郁结的湿热通过小便排出,黄疸自然就退了。但必须用正宗的药材,还要讲究炮制方法,像孙掌柜那样生煎,药性出不来,反而会伤脾胃。”
正在这时,钱多多背着药材担子路过,探头进来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哟,这不是郑老板吗?怎么病成这样了?”他瞥见锅里的药汁,又看了看王宁手里的树皮,笑着说:“王掌柜,你这是用的云南产的木蝴蝶树皮吧?我上次给你送的货,纹理细密,苦味回甘,清热利湿的药效最足。孙掌柜上次还想跟我低价买劣质货,我可没答应,那种树皮看着像,实则没半点药性。”
孙玉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硬着头皮嘴硬:“钱老板,你可别随口胡说,我那药材也是正经渠道进的!”“正经渠道?”钱多多挑眉,“我做药材生意三十年,是不是好货一摸便知,你那树皮一捏就碎,断面没有油润感,顶多是普通杂木,也敢冒充土黄柏?”
说话间,药煎好了。张娜把药汁过滤出来,汤色黄亮,散发着浓郁的清苦药香。王宁小心翼翼地扶起郑钦文,用小勺慢慢给她灌服。药汁入喉,郑钦文的喉咙动了动,原本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有反应了!”张阳惊喜地说。孙玉国脸色更加难看,死死盯着郑钦文,心里暗自祈祷千万别好转。刘二却看得有些发愣,他之前帮孙玉国搬运药材时,手上沾了湿热,起了一片湿疹,痒得难受,刚才不小心蹭到了洒在桌上的药汁,此刻竟然觉得不痒了,忍不住偷偷挠了挠。
半个时辰后,郑钦文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的蜡黄褪去了些许,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水……我要喝水……”
王宁松了口气,对众人说:“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了,再连服三天,配合木蝴蝶树皮煎水外洗,清除体表湿热,他就能痊愈了。”
孙玉国见大势已去,狠狠瞪了刘二一眼,转身就要走。“孙掌柜,”王宁叫住他,“行医者,应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药材真假关乎人命,下次可别再用劣质药材糊弄人了。”
孙玉国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百草堂。看着他的背影,钱多多笑着说:“王掌柜,这孙玉国就是嫉妒你,以后可得小心他再使绊子。”王宁点点头,目光落在锅里的木蝴蝶树皮药汁上,心里清楚,这场关于药材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而郑钦文的病情虽然有了好转,但后续的治疗还需要更精准的配伍,他隐隐觉得,仅凭木蝴蝶树皮一味药,恐怕还不够。
夜色渐浓,清河镇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黄的光。百草堂里还亮着灯,郑钦文靠在榻上,脸色虽比白日好了些,额角却仍渗着虚汗,时不时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得厉害。“王掌柜,我这喉咙像是有团火在烧,连咽口水都疼。”他皱着眉说,“刚才喝了药,黄疸似是轻了点,可这嗓子疼得越发厉害,是不是病情又反复了?”
王宁伸手搭在他腕脉上,眉头微微蹙起:“脉象依旧弦数,且多了几分浮象。看来是湿热郁结过深,不仅蕴结肝胆,还上行灼伤肺胃之津,单用木蝴蝶树皮清热利湿,虽能退黄,却不足以兼顾利咽解毒。”张阳在一旁补充:“方才我看他舌苔,舌尖红赤,确实是肺胃火旺的征兆,得在原方基础上加点利咽的药材才行。”
王雪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闻言吐了吐舌头:“哥,那要不要加金银花?上次你给老陈叔治嗓子就加了这个。”“金银花虽好,却少了些协同退黄的力道。”王宁沉吟着,“木蝴蝶树皮性凉,若配伍不当,恐伤脾胃,毕竟郑老板久病体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素色布衣、背着药篓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眉目清丽,发间别着一支干枯的木蝴蝶花枝,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掌柜的不必为难,此症需木蝴蝶树皮为主,辅以清咽、强退黄之品,方能标本兼顾。”女子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宁一愣,起身拱手:“不知姑娘是?”“我姓林,名婉儿,只是个游历四方的医者。”林婉儿走到榻前,仔细观察郑钦文的神色,又翻看他的眼睑,“湿热蕴结肝胆,兼肺胃火旺,单味药力道不足,需复方配伍:木蝴蝶树皮十五克为君,清热利湿退黄;茵陈十克、栀子五克为臣,增强利胆退黄之力;金银花六克、连翘六克为佐,清咽解毒;再加甘草三克调和诸药,既能利咽,又能护脾胃。”
她顿了顿,补充道:“外用方也需调整,木蝴蝶树皮加苦参、地肤子各十克,煎水外洗,既能清体表湿热,又能缓解皮肤燥痒,与内服方相辅相成。”
孙玉国刚躲在门外偷听,闻言忍不住推门进来:“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王宁,你可别被她骗了,这复方要是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林婉儿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孙掌柜,药材配伍讲究‘辨证施治’,木蝴蝶树皮性凉,归肝肺胃经,与茵陈、栀子配伍,可直达肝胆清湿热;与金银花、连翘同用,能兼顾肺胃利咽,此乃基于药性的合理搭配,而非凭空臆想。倒是你用劣质药材耽误病人,更该反思才是。”
钱多多恰好送第二天的木蝴蝶树皮过来,见状笑道:“林姑娘说得在理!我这药材是云南深山采的,木质细密,苦味回甘,正是配伍的好材料。孙掌柜,你要是不懂,就别瞎掺和,免得误了病人。”
王宁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张娜按方抓药:“木蝴蝶树皮刮净粗皮,切片后浸泡半小时;金银花、连翘用清水快速冲洗,去除杂质;茵陈、栀子炒至微焦,增强药效。”张娜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药香渐渐变得浓郁复杂,清苦中带着一丝甘醇。
孙玉国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悄悄拉了拉刘二的衣角,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刘二点点头,贼眉鼠眼地瞥了眼后院,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王雪在一旁帮忙烧火,看着林婉儿熟练地指导张阳调整火候,忍不住问:“林姐姐,你怎么这么懂木蝴蝶树皮的配伍呀?我学了三个月,还记不住它的别名呢。”
林婉儿笑了笑:“这木蝴蝶树在南方多见,树皮、种子皆可入药,别名虽多,核心药性不变。我游历途中,见多了湿热病症,用这味药配过不少方子。”她拿起一块木蝴蝶树皮,递给王雪,“你看,正宗的木蝴蝶树皮断面有细密纹理,嚼之清苦回甘,假树皮要么味淡,要么有涩味,以后认准这个就不会错了。”
王雪认真地嚼了嚼,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之前我把孙掌柜放的假树皮当成真的,差点闯了大祸,以后我一定好好记!”
半个时辰后,新药煎好,汤色橙黄透亮,香气醇厚。郑钦文服下后没多久,就觉得喉咙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管用!真管用!”他激动地说,“这药比刚才的舒服多了,喉咙不那么疼了,肚子也没那么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