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又起了。
吹得窗棂轻响,吹得烛火猛一俯身,几乎熄灭。
就在那光焰将坠未坠的刹那,陈皓的手指,已按住了账本封面最上沿。
风在窗棂间游走,像一条受惊的蛇,倏忽一缩,又猛地撞向烛台。
火苗“噗”地矮了半截,青白摇曳,将万爷手中那块铜牌映得幽光浮动——朱砂未干,八字如刃,省府幕僚、奉敕稽查,字字皆是铁铸的律令,是悬于头顶的尚方剑。
可陈皓指尖触着靛蓝布面的刹那,却没去掀页,也没退半步。
他掌心微沉,指腹顺着封皮边缘一寸寸摩挲,触到左下角三道极细的凸痕:那是李芊芊昨夜用银针挑破棉线、再以松脂暗嵌的记号——账本真身,不在纸页之间,而在封面夹层之下。
他早知道。
昨夜地窖里,李芊芊咳着血沫,把半枚烧焦的竹签塞进他掌心,上面刻着“双封·灰底藏墨”。
她没说破,只盯着他眼睛,瞳仁里映着油灯,也映着他额角新结的痂。
那一刻他就懂了:这本账,不是记酒粮进出的册子,是埋在灰烬里的引信,而引信的另一端,连着邻省三月前被剿灭的“青虬营”残部——那支打着“清丈田赋”旗号、实则私铸军械、劫掠盐漕的叛军。
而万爷袖中那封未署名的密函,正用同一枚“云螭纹”火漆印,盖在末尾落款处。
万爷在等他低头。
陈皓却笑了。很轻,喉结一动,像吞下一口滚烫的酒糟。
他右手五指骤然发力,拇指顶住封面左上角,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自右向左——撕!
“刺啦——”
粗布绽开,不是整张剥落,而是精准裂开一道斜口,直抵夹层内衬。
靛蓝褪色的布片翻卷如蝶翼,露出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纸。
纸面未写一字,只印着一枚湿漉漉的暗红指印——那是李芊芊今晨趁人不备,用舌尖舔破指尖按下的印记,印下之处,油纸微微透光,隐约可见其后压着的半张泛黄信笺:边角焦黑,似经火燎,却仍可辨出“……青虬营余部已入北境,粮秣由万记酒坊‘醉仙车’押运至枫林渡口……”字样,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事成,东山窑场归尔。”
万爷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铁面动了。
他左手袖中弹出火折子,“嚓”一声脆响,火星迸溅,引燃袖口垂落的帷幔流苏。
火焰“轰”地腾起,橘红舔舐着雕花窗棂,浓烟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不是为烧,是为遮。
遮万爷后撤的路线,遮死士重新列阵的间隙,更遮那铜牌上尚未散尽的官威。
“走!”陈皓低喝,左手已扣住李芊芊手腕,腕骨伶仃,冷汗涔涔,却稳得惊人。
他拽她疾退,靴底碾过湿滑酒液,直扑后院侧门。
门开。
风灌进来,带着井水的腥气,和一丝异样的、粉白色的雾。
井口赫然被一块青 granite 巨石死死封住,石面凿痕新鲜,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浆。
而头顶瓦脊之上,数条黑影伏如鬼魅,麻袋口豁然倾泻——雪白粉末簌簌而下,无声无息,却比刀更寒、比毒更烈。
生石灰遇水即沸,遇汗即蚀,遇眼即盲。
此刻地上酒液未干,砖缝积水犹存,只需三息,这后院便成炼狱。
陈皓脚步顿住。
他仰头,目光扫过屋檐、井口、巨石,最后落在院角——那里静静卧着一只空缸,缸壁厚达三寸,缸沿刻着“戊寅年·千斤酿”字样,缸底尚存半尺深褐黑色酒糟,黏稠、微腐、泛着酸馊的潮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下令,没有嘶喊。
只是右手缓缓松开李芊芊的手腕,转而按在她肩头,极轻、极沉地,往下压了一寸。
李芊芊瞬间明白了。
她没回头,只将左手探入怀中,指尖捻住那半枚未拆的松脂蜡丸——里面裹着三粒晒干的芥菜籽,是今晨她悄悄混入柱子随身药包的“醒神散”。
而陈皓的左脚,已不动声色地,踩住了缸沿边一块松动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