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风突然停了。
酒液在砖缝里凝成暗红的薄痂,生石灰粉却还在无声坠落,像一场毒雪,簌簌覆上湿砖、缸沿、井台——只要一滴水溅起,便会嘶鸣沸腾,蒸出灼眼白雾,蚀穿皮肉,剜瞎双目。
陈皓的左脚,还压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
不是踩,是钉。
脚踝绷紧如弓弦,小腿肌肉虬结,整个人重心前倾,像一张拉满却未放的硬弩。
他没看天,没看檐上黑影,目光死死咬住那只空缸——戊寅年·千斤酿。
缸壁厚实,缸底沉甸甸压着半尺深褐酒糟,黏稠、微腐、泛着酸馊的潮气……更关键的是,缸底正中,一道三寸宽的弧形凹槽,隐在积年污垢之下,与地面青石严丝合缝。
那是老窖匠人留下的泄糟口,专为清淤时导流残渣所设。
平日以铁铆封死,外覆泥灰,三十年未启,锈迹早已爬满边缘。
万爷的人封了门、堵了井、撒了灰,却没人低头看一眼这口缸——他们只当它是废器,是死物,是酒坊里最寻常不过的累赘。
可陈皓知道,它活着。
三年前修渠时,他亲手校过这口缸的基座排水斜度;去年秋汛后,他蹲在缸底,用铜钎撬开锈铆,清出卡在槽口的半截朽木——就为防今日。
“柱子!”他喉音低哑,短促如刀。
柱子正单膝跪在院角,左手按着肋下一道翻卷的血口,右手攥着半截带钉门栓,虎口崩裂,血混着汗往下淌。
听见喊声,他头也未抬,只将门栓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瓦跳动,随即暴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如两道青筋盘绕的铁柱,狠狠撞向缸身!
“轰——!”
不是推,是撞。
肩胛撞缸壁,脊骨撞陶胎,整个人像一柄人形冲锤,裹着腥风与血气,悍然楔入!
缸体巨震,缸底青砖嗡嗡嗡连颤三下,尘灰簌簌而落。
李芊芊没等吩咐,已扑至缸侧,双手抠进缸沿泥缝,腰腹发力,肩抵缸壁,牙关咬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她纤细,却稳如地脉;她不声不响,可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进黑泥,足尖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浅痕。
第二撞!
缸体猛地一歪,底部泄糟口“咔”地一声脆响,锈铆崩断一根!
第三撞——
“哗啦!!!”
整口千斤巨缸轰然倾覆!
缸底朝天,缸口朝地,数吨酒糟如黑褐色的泥浆洪流,轰然倾泻而出!
浓稠、酸腐、带着陈年酵母与霉变高粱的刺鼻气息,瞬间漫过井台、吞没青砖、覆住生石灰粉——没有嘶鸣,没有白雾,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作呕的黏腻黑浪,厚厚盖住所有致命之物。
烟雾未起,便已被活埋。
陈皓一步踏进酒糟泥潭,靴子陷至脚踝,腥臭直冲脑门。
他俯身,手指在缸底基座内侧疾速摸索,指尖刮过粗粝陶面,刮过锈蚀铆钉,刮过一道凸起的窄缝——找到了。
排污闸门。
一道仅容手臂伸入的暗格,铁栅锈死,但铰链尚存一线松动。
他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斜插进栅栏与石框缝隙,手腕一拧,刀身震颤,锈屑簌簌而落。
再撬,再顶,再压——“嘎吱”一声刺耳锐响,铁栅应声弹开半寸!
一股阴冷腥风,自闸门深处扑面而来。
是水道。活水。流向城南护城河。
陈皓抬头,望向李芊芊:“带账本,走。”
李芊芊点头,将靛蓝布面账本塞进贴身夹层,又一把扯下自己发间银簪,反手插入闸门内侧机括孔——那是她昨夜巡院时,用簪尖试探出的承力支点。
“顶住!”她低喝。
柱子立刻会意,双手撑住缸底边缘,全身重量压下,缸体微微下沉,闸门豁口被生生撑开至尺许!
陈皓率先钻入,肩背蹭过粗糙石壁,衣料撕裂声清晰可闻。
他反手一拽,李芊芊紧随其后,裙裾扫过泥浆,发尾沾满黑糟。
柱子最后入内,反手将半截门栓横卡在闸口,再一脚踹上缸底残骸——轰隆闷响,巨缸彻底塌陷,堵死入口。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只有脚下水流湍急,冰冷刺骨,裹挟着腐叶与淤泥,推着三人向前奔涌。
陈皓在漆黑中摸到李芊芊的手腕,冰凉,却脉搏强劲。
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硬物——半枚铜钥模,棱角依旧锋利,沉得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