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松手。
水道幽深，弯折，头顶石缝偶尔漏下惨淡月光，照见水中浮游的枯枝与气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有微光浮动，水声渐响，是活水汇入大河的激荡。
出口到了。
陈皓屏息，缓缓上浮，肺叶灼痛，耳膜鼓胀。
他一手护住李芊芊后颈，一手探出水面，指尖刚触到湿滑青苔——
“嗖！”
破空声骤起！
一支狼牙箭擦着他耳际掠过，“夺”地钉入对面石壁，箭尾犹自嗡鸣！
水道出口外，赫然立着十余条黑影，刀光映着粼粼波光，寒气逼人。
万爷站在最前，玄袍未乱，面色却青灰如纸，手中长剑斜指水面，剑尖滴水。
他身后，魏统领策马立于河岸，刀鞘未离鞍，却未出手。
更远处，一艘乌篷官船顺流而下，船头悬灯两盏，灯下朱漆牌匾三个大字——“按察使司”。
苏大人，到了。
陈皓浮出水面，发梢滴水，右臂一扬，早已备好的一封书信残页，牢牢绑在另一支弩箭尾端。
他抬臂，拉弦，瞄准——不是万爷，不是死士，而是那艘缓缓驶近的官船船头，苏大人袍角飘动之处。
箭离弦。
如一道撕裂水幕的银线，直射而去。
水道出口的激流裹着腥气撞上胸膛，陈皓肺中最后一丝气被狠狠压出，喉头泛起铁锈味。
他浮出水面的刹那，右臂已如绷紧的弓弦甩出——弩箭破开薄雾，银线般钉入官船船头朱漆匾额下方三寸！
箭尾信笺在风中猎猎一抖，墨迹未洇，字字如刃：「万记私铸军械三百具，藏于西市地窖；万爷亲笔密令，命漕帮截杀钦差账册押运队，事成后焚毁永昌仓粮籍——戊寅年八月廿三，落款钤『总督府缉私司』阴文铜印」。
苏大人袍袖微扬，指尖稳稳夹住箭杆。
那枚铜印拓痕清晰得刺眼，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暗褐色的酒糟残渍——正是方才千斤缸倾覆时溅上的。
几乎同时，万爷足尖猛蹬岸石，身形如断线纸鸢向水中扑去！
他不是逃命，是抢水道暗流——二十年前他亲手督建这段水道，知其下游三丈处有漩涡回涌，可借力倒游百步，遁入城北废弃龙王庙枯井。
只要沉入三息，再浮起时，便是另一张脸、另一重身份。
可陈皓早算准了这一扑。
他沉身没入水下，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撕开水幕，直取万爷左踝！
指尖触到锦缎履面，顺势一扣、一绞、一拽——不是拉，是逆着漩涡劲儿往回拗！
水流骤然失衡，万爷猝不及防，腰背狠狠砸上嶙峋水道壁，耳中嗡鸣炸响。
他本能抬腿踹击，陈皓却已松手，反手将缠在臂上的精钢锁链“哗啦”甩出！
链头三棱刺在月光下寒光一闪，不射人，不掷岸，而是斜斜抛向漩涡中心——那里，一道暗流正打着旋儿卷起枯叶，链身甫一入水，便被吸扯着绷成一道冷硬弧线，死死咬住漩涡眼！
万爷瞳孔骤缩。
他若再挣扎，必被甩进链心绞杀；若松手下沉，旋涡会将他兜底翻转，撞碎脊骨。
电光石火间，他嘶吼一声，竟反手攥住锁链——不是夺链，是借力！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顺着链势被狠狠掼向官船方向，发冠崩裂，长发散开，像一尾被钓出深渊的毒鳗，湿淋淋甩在船舷青砖上。
陈皓随之破水而出。
他单膝跪在湿滑船板上，水珠从发梢、眉骨、下颌连串砸落，在苏大人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未起身，只将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黄铜腰牌，正面“万记总号”四字已被刮花，背面却露出半枚新錾的暗纹：云头托着半枚残缺虎符。
另一只手，则按在案几上，压着那封密信，纸角还沾着酒糟与水渍。
苏大人垂眸，指尖抚过铜牌背面虎符轮廓，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陈皓脸上。
陈皓迎着那目光，喉结微动，却未开口。
就在此时，万爷撑着船舷踉跄站起，玄袍滴水，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按在怀中——那里，半块铜牌正硌着他的肋骨，边缘锋利如刀。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器。
魏统领的手已按上他肩头。
万爷却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魏统领的肩甲，直直钉在苏大人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尘埃落定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