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骨髓:
“万承弼,你儿子今年七岁,乳名阿砚。昨夜亥时,李芊芊亲手把他抱进按察使司后衙药铺,喂了半碗安神汤。他现在睡在东厢第三间,枕下压着你早年写给亡妻的半张诗笺。”
万爷浑身一僵。
瞳孔骤然失焦,像被抽走魂魄的纸人。
他嘴唇哆嗦着,喉头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皓直起身,目光扫过韩大人惨白的脸,扫过满堂惊疑的皂隶与官吏,最后落回苏大人手中那方未干的紫檀印匣上。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五指张开,悬于门槛上方——
指尖之下,三寸之外,数道新鲜泼洒的湿痕,在烛光里泛着幽微、清冽、近乎危险的光泽。
韩大人喉头一哽,眼底血丝骤然炸开——那不是惊惧,是彻底崩断的理智在灼烧。
他看见万爷瘫坐在地、泪落青砖,看见魏统领手中军刀寒光未敛,更看见陈皓悬于门槛之上、五指微张的手——指尖下三寸,那几道湿痕泛着刺鼻辛烈之气,在烛火映照下幽幽反光,像一条无声嘶鸣的毒蛇。
他认得这气味。
三年前北仓大火,烧塌三座粮栈、焚尽七万石官粮,起因便是半罐泼洒的“火油酒”。
而此刻陈皓脚下,分明是十倍浓度的蒸馏烈醇,纯度足以引燃空气。
“杀!”韩大人忽然暴喝,声裂金石,“格杀勿论!谁拦,谁就是通敌逆贼!”
话音未落,雁阵亲兵已如黑潮涌进——长戈前倾,铁甲铿锵,靴底踏碎阶前残雪,震得梁上浮尘簌簌坠落!
柱子早候在侧廊暗影里。
不等陈皓颔首,他猛地掀翻手中陶罐——“哗啦!”琥珀色液体泼溅而出,沿着青砖缝隙奔流如溪,直灌门槛内外三尺之地;第二罐、第三罐……六只粗陶罐接连砸碎,烈酒漫溢,蒸气升腾,整条门道霎时弥漫起灼喉的辛辣。
“点火!”
陈皓低喝如刃。
小李子蜷身滚出,火镰“咔”一声撞出火星,一星红焰倏然腾起,顺着酒线“嗤啦”窜成一道三尺高的蓝白火墙——不高,却极烈;不宽,却无隙可越。
火舌舔舐空气,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嘶鸣,热浪扭曲了视线,将冲锋的亲兵硬生生钉在火线之外。
有人急刹踉跄,甲叶撞响如乱鼓;有人怒吼挥戈,刃尖离火仅半寸,却再难寸进——那不是屏障,是公理烧灼成的界碑。
就在此刻,苏大人袖袍一振,墨锭疾磨砚池,狼毫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半空,笔尖悬而不落,似在等最后一道印信。
他目光扫过火线、扫过瘫软的万爷、扫过韩大人扭曲的脸,最终落在陈皓脊背——挺直如松,衣襟下摆被热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旧铜扣,刻着模糊的“乙未年·南浦县义学赠”。
他落笔了。
墨迹淋漓:“……万记通敌确凿,账册为凭,军械为证,人赃俱获。即刻封存全部卷宗、账簿、往来契据,着按察使司钤印加锁,移交总督府刑谳司专审——此令,不得迟延。”
朱砂印泥“啪”一声盖下,鲜红如血。
然而印泥未干,堂外忽有钟磬齐鸣三响,清越穿云,压过火声、人声、喘息声。
所有目光骤然转向门洞。
一道玄青鹤氅拂开火幕,缓步而入。
来人须发如雪,面如古玉,腰悬一枚素银鱼符,袍角绣着褪色却依旧凛然的九章纹——一品文官制式,却比当朝阁老更沉三分。
袁阁老,袁崇岳。
前任宰辅,三年前以“目疾辞政,归养林泉”,圣旨明发天下。
他手中黄绫未展,却已令满堂官吏扑通跪倒,连魏统领亦单膝触地,甲胄低垂。
袁阁老目光掠过火线,掠过苏大人手中未收的朱印,最后,缓缓落向公案之上——那本靛蓝布面、边角磨毛的《皓记·万记往来实录》。
他抬步上前,袍袖垂落,步履无声,却似踏在所有人绷紧的脊椎之上。
陈皓未跪。
他只微微侧身,左脚向前半寸,肩线悄然绷紧,右手垂于身侧,指节微屈,仿佛下一瞬便要抬起——
不是迎诏,不是避让。
是守。
守那本尚未装裱、纸页尚脆、墨迹未固的册子。
守它里面,三百二十七户村民按下的指印,七十六张被撕毁又粘合的卖身契,还有夹在丙申年腊月页缝里、半片干枯的槐花——那是王大叔女儿出嫁前夜,偷偷塞进账本里,说“掌柜的,替我们记着,人还没死,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