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在“因前果后”的单一线性链条上苦苦追寻,执意要为这个可能本就浑然天成、首尾相衔的“环”,寻找一个确凿无疑的“起点”。
剑修闻言,竟以手扶额,仿佛连斥责与嘲讽都显得多余而浪费。
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充满失望的判词:
“……朽木。当真,不可雕也。”
“啧啧啧……”一旁的鬼修发出毫不掩饰的讥笑声,飘忽的声音里满是戏谑与看热闹的愉悦,
“跟你掰扯了这老半天,口水都浪费了。
还没明白?此地‘裁决之隙’,时空规则特异,根本不沾你原先世界里那套‘空亡’悖论的边!
即便眼前真是个首尾相衔、因果互锁的死结,在此地,能将它解开、理顺、或直接‘处理’掉的手段,又何止千种万种?”
他飘近一些,虚幻的面孔上仿佛能看出嘲弄的表情:
“看来你是半点儿都没从原来那坑里跳出来……思维还死死捆在那条破线上。
说你只知低头盯着脚下那一寸路,却不知路从何来、通向何方、甚至不知自己正站在什么样的‘地’上,都算客气的了。”
令杨云天颇感无语的是,鬼修话音刚落,躲在他身后的皇帝竟然也下意识地、深有同感般,跟着点了点头——通过那奇异的心念连接,他此刻被动共享的,正是一种“俯瞰全局脉络”而非“陷于单一线索”的更高的视野。
杨云天猛地侧首,没好气地瞪向这位“临时盟友”:“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此刻……是那‘夏虫’与‘朽木’?”
皇帝被他瞪得下意识一缩脖子,但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此刻“见识今非昔比”,竟又挺了挺胸膛,在杨云天面前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真诚同情与某种奇异优越感的复杂笑容。
他压低声音,语气几乎带着一丝告罪般的坦诚,却又无比直白:
“说实话……以道友您眼下的认知境界与思维框架,怕是连‘夏虫’、‘朽木’都尚且不如。
夏虫至少知晓自己生于炎夏,朽木亦曾为生机盎然的树木。而您……”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清澈却残酷:“尚不知自己脚下所立,究竟是何等存在,更不知这局棋的棋盘有多大,执棋之手有几双。
如同只识得眼前棋局纵横十九道,却看不见对弈的棋手,更不解棋盘之外,尚有摆放棋盘的房间,房间之外,更有无尽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共享荣光”般的坦然:
“当然,朕原本也一样,甚至更为不堪。但如今不同了——借着他们几位‘高人’,朕……总算能勉强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清,这天究竟有多高,这地究竟有多厚,这‘局’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他看向杨云天,目光复杂:“所以,这话虽刺耳难听……却是此地此时,再真切不过的大实话啊。”
杨云天听着四人或直白、或隐晦、却无一例外都在数落自己认知局限的话语,胸中并无多少恼怒,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冰冷感浸透。
蓦地,一句尘封许久的箴言,如惊雷般劈开迷雾,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先成为那只蝼蚁!”
那是当年在万妖域,未来的自己,借王也分身之口,跨越时空递来的看似莫名所以的告诫。
彼时不明其意,只当是砥砺心志的譬喻。
此刻,在这四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与话语中,这句话的深意竟如淬火的利刃,骤然变得清晰、滚烫!
若“蝼蚁”所指,从来不是力量强弱,而是……眼界的边界,认知的维度。
那么,与眼前这四位——即便那皇帝是借来的光——相比,自己此刻,岂不正是那只“不知天高地厚,不明脚下虚实”的、真正的蝼蚁么?
他们看到的棋局、执棋手、甚至棋盘外的天地,自己连概念的边缘都未能触及。
一股混杂着震撼、羞惭与极强烈求知欲的战栗,自脊椎窜起。
既然自己心中并无具体法门的图样,唯一能提供的,只有那两幅深深烙印、却无法理解的“结果”画卷。
杨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那气息最渊深难测的剑修身上:
“五行。”
他吐出这两个字,“我曾亲眼所见,镇压此獠的最终景象,乃是一座……无法以常理度之的五行大阵。
它并非普通五行那般简单,更像是……以某种‘有却似无’的法则,将其‘空亡’之态彻底锚定、归寂。”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困惑:
“但那‘五行’,我完全看不懂!它似是而非,似有还无,超乎我对五行生克的一切认知。诸位……”
他目光灼灼,依次看向剑修、和尚、鬼修,最后甚至瞥了一眼身后的皇帝,
“可有法子,让我……亲眼‘见’一见,那等玄妙法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么?让我这只‘蝼蚁’,至少……得以窥见‘山’的轮廓,知晓‘道’的……些许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