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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化雨遮天机(1 / 2)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远钟穿雾,将杨云天从那五剑镇守的苍茫画面中轻轻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转头望向身侧的和尚。

那双曾无数次浮现悲悯、偶尔掠过冰冷、此刻却只剩下无边平静的眼眸,正静静地、带着某种勘破终局的释然,注视着他。

“施主。”和尚轻声道,“可看懂了?”

杨云天张了张嘴。

他看到的太多了,多到他此刻的认知如同一张被骤然撑满的弓,弦已绷至极处,却不知该向何方松放。

他想起白衣剑修面具碎裂后露出的那张脸,他想起那句“求人不如求己,裁决之隙从来召唤不了旁人”。

他想起此刻仍瑟缩在黑球边缘、对这边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只本能感到恐惧的——那个鬼修,与那个龙袍皇帝。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如同冰水浇透了他的脊背。

“你……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鬼修……那皇帝……”他死死盯着和尚,仿佛要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捞出最后的否定。

“他们也是……我?”

和尚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施主可曾见过,一条笔直通向彼端、从不分岔的山川大河?”和尚的声音很轻,像在述说一件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不曾。”杨云天哑声道。

“是了。”和尚颔首,“大江大河,必有万千支流。有的汇入主流,奔涌向前;有的淤塞断流,成为死水;有的绕山而行,自成一片湖泊湿地,与主干再无交集,却依旧滋养着那一方生灵。”

他顿了顿,那双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眸,望向不灵之地外那片苍茫虚空,仿佛穿透了此间壁障,望见了那条真正流淌于诸天万界之上、无数因果汇聚而成的——时间长河。

“时间长河,亦是如此。”

“它从来不是一条。每一次抉择,每一条岔路,每一念起,每一念灭,都会生出一条新的支流。绝大多数支流,汇入主干,无痕无迹;少数支流,绕道而行,自成一方小千世界,与主干再无因果纠缠,彼此两忘。”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杨云天脸上。

“但施主不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

“施主的每一条支流——”

“都会掀起巨浪。”

杨云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死死地攥紧了垂落身侧的拳头。

“那巨浪是好是坏,当下无人能知。”和尚的语气平静,

“但施主的未来——那个已经走得很远、站得很高的‘你’——他必须回去,亲手将那些已经确证为‘错误’的支流,一条一条堵死,填平,抹杀殆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玩笑般的轻松:

“否则,会出天大的乱子。”

杨云天听着。

他想起白衣剑修消散前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

那不是怨恨,也并非不甘。

“便如……那天道傀儡一般?”

“是极。”和尚轻轻颔首。“便如那天道傀儡一般。”

他顿了顿,那平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施主也无需过于忧心。大胆往前走便是了。”

“错了,那便认错。”

“认了错,便安心等着被修剪便是。”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明日若是天晴,便去山间走走”。

杨云天却在这一刹那,感到一股从尾椎窜至天灵的、彻骨的寒意。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和尚,“……那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问一个不该被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我到底……要做什么?”

和尚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双历经轮回、见证过无数次生死离别、也亲手送别过无数个“自己”的眼眸,此刻无悲无喜,澄澈如秋水映月。

“贫僧如何知晓。”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贫僧只知晓,和尚这条路——不对。”

他顿了顿,终于渗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人”的情绪。

那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走了”的、漫长的疲惫。

“和尚这一生……不,和尚这三千七百余生,所求者,唯有一事。”

他望向不灵之地中央那道被祭坛镇压的裂痕,望向裂痕之下那具早已化作剑胚、与五柄巨剑遥相呼应的“第一世”肉身。

“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以及——”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杨云天,越过黑球壁障,落在那两道瑟缩于黑暗边缘、瑟瑟发抖的身影之上。

“帮施主清理那些——已明显路不对的残枝。”那目光,平静,漠然,无悲无喜。

如同花匠在打量一株已判定枯死的病枝。

黑球之内,鬼修男子正惊疑不定地望着这边。

他方才看到和尚出手偷袭白衣剑修时,心头便已警铃大作;此刻被那两道淡漠如水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同被无形冰锥贯穿神魂,虚淡的魂体剧烈荡漾,本能地向后缩去。

那龙袍皇帝更是面如土色,两条腿筛糠般抖个不停,若非倚着黑球壁障,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他……他们……”杨云天也顺着和尚的目光望去,声音艰涩:“他们,又如何‘错’了?”

他不知和尚究竟要做什么。他更怕——更怕这个刚刚亲手送走“自己”的人,杀红了眼,最后连自己,也一并当作残枝修剪掉。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鬼修,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般的神色。

“他啊。”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贫僧当年,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一为麻痹那傀儡——让他以为,这鬼修或许与黄泉有关,修为所限,终伤他不得。”

“二为验证——轮回重修,是否可行。”

他摇了摇头,“可行。也不可行。”

他望向杨云天,目光澄澈:“不是此道不通。是此道,已有人占了先机,走得比贫僧更远,更深。”

“贫僧这点拾人牙慧的功夫,便不拿出来贻笑大方了。”

杨云天心中一动:“大师说的……可是那鬼皇司衡一脉?”

和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淡淡一笑:

“贫僧的黄泉水,确是向他师尊所借。但贫僧,非那人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不过是……彼此有需,彼此相借,彼此两清。”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鬼修第二眼,他只是随意地,如同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抬起那只覆着淡淡佛光的手掌,凌空虚虚一摄。

“啊——!!!”

那鬼修男子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未能喊出,便如同一缕被卷入旋涡的轻烟,身不由己地向和尚掌心疾飞而去!

虚淡的魂体撞上那温润却不可抗拒的佛光,如同残雪投入熔炉——

没有挣扎,没有惨嚎。

只是在一息之间,悄无声息地,消融成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散入这裁决之隙永恒的寂静之中。

和尚收回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掸去了衣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转向那已瘫软在地、浑身筛糠不止的龙袍皇帝。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

他只是平静地、如同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后事般,对杨云天道:

“这位陛下,从一开始,便选错了路。”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