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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醒来的时候,发现年瑜兮和紫儿都不在房间里。
窗外天色刚亮,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未隐去的星子。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东严国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承接第四条联结线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碗滚烫的水,烫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
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已经生起了火,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蒸笼叠得老高,热气从竹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许长卿靠在窗沿上,看着那口铁锅出神。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东严国本地的吃食。东严国的人习惯吃咸口的面饼和米粥,但这股香味是甜的,带着桂花特有的清甜,还有糯米蒸熟后那种软糯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桂花糕。
许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东严国的味道,是青山宗的味道。他披上外衣,胡乱系好腰带,推开房门下了楼。
客栈一楼。
靠窗的位置,晨光最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几个人。
一个白发女子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一盆兰草。兰草的叶子青翠欲滴,叶片间冒出了一朵小小的淡青色的花,花苞还没有完全绽开,但在晨光里已经亮得像一颗星。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趴在桌上,长长的兔耳朵从头顶垂下来,毛茸茸的,随着她逗弄兰草叶子的动作一晃一晃。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兰草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那朵花碰碎了。
小女孩的对面,坐着一个银发女子。她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银发女子旁边,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正叽叽喳喳地对着银发女子说着什么。银发女子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许长卿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
苏酥最先发现他。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长长的兔耳朵猛地竖起来,又慢慢垂下去,颤抖着。
然后她站起来。
许长卿还没反应过来,小兔子精已经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师兄,
许长卿抱住她。苏酥的耳朵贴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青草气息。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兰草开花了。
苏酥把怀里那盆兰草举到他面前。淡青色的小花在晨光里轻轻晃动,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最细的丝线缝出来的。
你看,开花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说兰草开花的时候就会回来。它开了,你回来了。
许长卿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苏酥的眼睛。小兔子精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许长卿说,回来了。
苏酥破涕为笑。
她擦了擦眼泪,把兰草塞进他手里。给你。以后不许再让我等那么久了。
许长卿接过兰草,花盆很小,捧在手心里刚好。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瓣。
苏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不是幻觉。确认完了之后,她又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师兄你身上还是那个味道。
许长卿摸了摸她的头。什么味道?
就是……苏酥想了想,就是师兄的味道。
许长卿笑了。
他抱着苏酥站起身,抬起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花嫁嫁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从前无数次在掌事府里等他回来时一样。不急不躁,不催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从外面回来,看着他走进家门。
许长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兰草放在桌上,看着花嫁嫁。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苏酥从他怀里钻出来,走到花嫁嫁旁边坐下,抱着花嫁嫁的手臂,眼睛还红红的。
最后是花嫁嫁先开口了。
瘦了。她说。
许长卿说:你也是。
花嫁嫁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睛里的光却比晨光还亮。
涂山长老说,你要承接七条联结线才能安葬母神。花嫁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算了一下,你才承接到第四条。还有三条。
许长卿说:
花嫁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从前更暖。
剩下的三条,我们一起。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花嫁嫁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涂山九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桌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老的文字,纸张泛着微微的黄色,边缘有些磨损。
她把帛书推到许长卿面前。
这是我在青丘藏书阁找到的。涂山九月说,母神的联结线,不是诅咒,是记忆。记忆可以被分担。承接的人越多,每个人承受的重量就越轻。
许长卿低头看向帛书。最末一行写着几个古老的篆字,笔画繁复,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辨认了一会儿,念出声:然,若有共生者分担,则孤寂可分。分者愈多,负者愈轻。
江晓晓凑过来,指着那行字问: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所有人一起承接剩下的三条线,许师兄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涂山九月点头。
江晓晓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一人分一点,师兄就不用那么累了!
李清在旁边轻声说:你倒是积极。
江晓晓理直气壮:我当然积极!师兄对我那么好,我帮他是应该的!
许长卿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不太一样。从前他的笑总是温和的、克制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所以笑得很小心。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不加掩饰,不用遮掩,笑得坦坦荡荡。
花嫁嫁看着他笑,自己的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她等这个笑容,等了三世。
苏酥从许长卿怀里钻出来,走到花嫁嫁旁边坐下。她看着花嫁嫁,忽然说:嫁嫁姐,你是不是也想师兄了?
花嫁嫁愣了一下。
苏酥说:我也想。每天都在想。兰草开花的时候,我就在想,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我又在想,他下次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花嫁嫁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对长长的兔耳朵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
能的。花嫁嫁说,以后,我们都不分开。
苏酥的眼睛亮了。真的?
花嫁嫁点头。真的。
苏酥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长长的兔耳朵也跟着晃了晃,毛茸茸的。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紫儿和年瑜兮走进来。
她们一大早去城里采购补给,回来的时候手里提满了东西。年瑜兮肩上扛着一袋米,紫儿手里拎着几包药材和干果。两人的头发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紫儿看见花嫁嫁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花嫁嫁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栈对视。不是敌意,是确认。确认彼此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紫儿先开口了。你来了。
花嫁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嗯。来了。
紫儿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嫁嫁姐,那一世……
花嫁嫁打断了她。那一世的事,过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紫儿的手。紫儿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
这一世,我们是一家人。
紫儿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
嗯。一家人。
年瑜兮把肩上的米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花嫁嫁一眼,又看了许长卿一眼,然后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们继续聊,年瑜兮说,语气淡淡的,我去把米交给厨房。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年瑜兮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说,花嫁嫁,厨房那边桂花糕是你带来的吧?我闻到味道了。
花嫁嫁笑了笑。嗯。从青山宗带来的。山下的王婶做的,用的是后山的桂花。
年瑜兮沉默了一小会儿。
好吃。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花嫁嫁看着年瑜兮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许长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用温水泡着,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暖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盆兰草。淡青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开花了。他轻声说。
花嫁嫁听见了。什么?
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花嫁嫁、苏酥、涂山九月、江晓晓、李清,还有刚刚走开的年瑜兮和紫儿。
所有人都在。
我说,许长卿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兰草开花了。
苏酥的兔耳朵又晃了晃。师兄你是不是在感动呀?
许长卿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兰草的叶子。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湿润照得很清楚。但他没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抚过兰草的叶脉。
花嫁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别一个人扛着了。她说。
许长卿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东严国的夜晚很安静。这座边陲小国不像大夏那样繁华,入夜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客栈门口,在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客栈被青山宗众人包了下来。一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花嫁嫁站在柜台后面,挽着袖子。
她面前是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大堂,甜丝丝的,带着桂圆和红枣的味道。
她用木勺搅了搅粥,舀起一点尝了尝,觉得甜度差不多了,便关了火,开始一碗一碗地盛。
许长卿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涂山九月从青丘带来的。他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