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初冬的山谷中久久回荡,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未熄的余火在交汇的木时间劈里啪啦作响,以及伤员微不可闻的呻吟。那个曾经赋予顽抗阻击的据点,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遍地的狼藉。
牛录站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中央,脸色铁青,他头盔上的红缨被火药熏黑了一角。甲胄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的血迹,脚下的土地温热而泥泞,混杂着血与泥泞,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手到擒来的小仗,拔掉一个碍眼的钉子罢了,或许还能缴获几门令人眼热的“火炮”。那可是大汗要花很高的价格才能买到的好东西。可现在……他还是四周自己带下来的那200精锐的巴牙喇精锐。此刻还能站在他身边的不足百人,而且个个几乎都带了伤,而那些朝鲜兵,那些他之前看不起的两角羊。竟能如此的难啃。
最令他心头滴血的是那门在最后关头被敌人自己炸毁的火炮。残骸扭曲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他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手的战功与赏赐,随着那一声巨响,化为了乌有。这是一种巨大的嘲讽,他为了这门火炮,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
“牛录,还能找到几个活的,问话吗?”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骑兵凑过来,声音嘶哑。
牛录猛的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都杀了收拾能用的,特别是箭矢和干粮,还有他们火铳和那些手雷,一盏茶之后出发,赶不上大部队,我们都得死。”他知道耽误了时间,就算拿下这个据点也是大过,图尔格的命令是:“拔掉钉子,立刻跟上。”绝对没有给他打扫战场,审问俘虏的余地。
他又扫视了一眼战场,心中有些不安,这才多久,朝鲜人的战斗决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强烈。
汉城,景福宫。
爆炸声似乎隐隐从北方传来,又或许只是恐惧中人们的错觉罢了,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宫内的气氛已经不是慌乱可以形容,简直就是沸反盈天,从北方据点侥幸逃回来的指导员和司务长,带回来最可怕的消息。“女真大军已至,北烽已然。”尽管他们慌张的语无伦次,夸大其词,但结合之前申景慎收到的预警和江源道李适的猛攻,没有人在怀疑危机的真实性。
仁祖李倧脸色惨白如纸。坐在御座上,手指紧紧抓着扶手上的龙首,指节发白,御座之下,不再是井然有序的朝班,而是一片末日降临般的喧嚣。
“陛下当立刻转移江华岛。汉城已不可守。”以领议政金鎏为首的一批老成官员气泪俱下,立主逃跑。
“荒唐!王家驾移动满城居民顷刻间崩溃,当紧闭四门,调集所有兵马,誓与汉城共存亡。”兵曹判书申景慎须发戟张,声嘶力竭的反驳着。他的身边站着脸色同样坚毅,却愈显悲伤的左议政李贵。
“申判书,你拿什么手?京畿兵马已经被李适叛军拖在了江原道。汉城留守的新军才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士气如何?难道要陛下于满城文物为你的忠烈陪葬吗?”另一派官员监声指责。
“可往哪里逃?江华岛就安全吗?现在已经冰封。女真人又是以骑兵为主。”有人提出了新的恐惧。
“不如……不如暂避锋芒,派遣使者与……与北虏虚与委蛇……”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一片怒骂与国贼的斥责。
朝堂失去了秩序,争吵,哭诉,互相攻讦,甚至推搡。仁祖李倧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逃跑?他何尝不想!可是正如申景慎所说,他这么一跑,这个汉城就完了。朝鲜的王室尊严也将彻底扫地。死守吗?拿什么守?申景慎秘密加强的城防。在真正的精锐骑兵冲击下能撑多长时间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宫廷侍卫的呵斥与阻拦声,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卷入。
只见朴宗元一身尘土,甲胄在身,甚至手中还提着一把军刀,在一群同样神色金黄,但又带着决绝之色的中低级官员和少数御营厅军官的拥簇下,未经通传,直接闯入了大殿。
“朴宗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持械闯攻。”金鎏又惊又怒。
朴中元根本不理他,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变得沙哑,却非常清晰:“陛下,北门传来确切军情,女真人前锋已冲至最后一道烽隧,距离汉城不足30里,皆是精锐骑兵人数约2000人,沿途哨卡非死即逃。讯息断绝。”
“嘶……”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争吵都暂时停止了30里。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而至的距离。
“还有……”朴中元抬起头,眼球中布满了血丝。“据逃回来的溃兵零散禀报,阻击女真的北方据点在陷落前曾拼死抵抗,拖延了敌军近一个时辰指挥作战的是从登来受训回来的新军军官及其麾下部分军士,他们……他们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或逃跑。”
申景慎浑身一震,闭上了眼睛。拳头握的咯吱作响。李贵长叹一生,既有悲痛,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朴宗元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朝堂上的虚伪,争吵和侥幸,时间是用人命换来的,现在这用血肉换来的最后一点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朴宗元闭上眼睛声音无比凄苦的说道:“陛下,此时若逃便是失了的军心民心。去年东虏南下围困大明北京。产生了怎样的结果?诸位便都是清楚的。现在不同于之前,咸镜道李适,平安道郑继愿,此时不论是逃或者是降,王室威严将被扫地,那些心中怯懦之人便会参与李适,那些已有反心之人会蛊惑郑继愿,行勤王之举。”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届时,朝鲜将不再是朝鲜。”朴宗元的声音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分崩离析,成为东虏,叛逆,乃至野心家,刀俎下的鱼肉。陛下,退无生路。投降便无国格。唯有拒成死守,方有一线生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