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指向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北方逼近的烟尘:“北方据点的将士用性命为我们换来了预警和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天赐予我朝鲜不亡之机。汉城城墙城高池深,粮草火药在申判书布置下已有储备。御营厅训练都监尚有数千可战之兵。城中更是有数10万百姓。东虏仅有数千骑兵,无攻城之重械。更兼其后方有疫,必求速战,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死守城池,挫其锐气,待其兵皮粮尽,或江原道援兵回师,或……或天朝得知消息,必定有转机。”
此番话有理有据,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壮气息。一些原本主张逃跑或者主张和谈的官员哑口无言。也让一丝尚有血性的年轻官员和军官眼中燃起了火光。
仁祖李倧正正的看着跪在台阶下,甲胄沾满尘土的朴宗元。看着这个出身微末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胆魄和清晰头脑的官员。那番关于逃降皆亡,唯守可生的论断,以及将士用命换来的时辰,乃是天意的说法,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和恐惧。
是啊,能逃到哪里去呢?江华岛?那冰封的海面能拦得住东虏的骑兵吗?就算真的逃跑了,自己这个抛弃了都城和臣民的国王还能剩下几分威严?李适,郑继愿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
投降?向那些刚刚残杀了自己忠诚将士的蛮夷屈膝。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比死了更加屈辱,更加可怕。
最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会接到大明的册封,不就是因为有他在可以牵制住女真人的精力吗?如果自己现在一逃,即使还能重新回到朝鲜王城,那到时候面对的就是失去了民心,两班拥戴的局面。大明也会因为自己的逃跑而抛弃自己,而在坚持抵抗的反而会被大明认可扶持。
一股混杂着绝望,羞愧乃至被逼到绝境后反弹出的狠厉之气。猛然冲上了李倧的心头。他不能逃跑,更不能投降,他是朝鲜的王,他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数百年的时间。
“朴……朴爱卿,快起!”李倧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坚定起来,他缓缓的从御座上站起来,扫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们。目光最终落在了申景慎和李贵的身上。
“申判书,李左相。”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你二人,可愿与朕,与这汉城共存亡?”
申景慎御李贵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出列,深深拜下:“臣等愿效死力。”
“好!”李倧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吐出来:“传朕旨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第一,汉城四门及客体全部封闭,许进不许出,擅议出逃者,动摇军心士气者,无论官职,立斩!王室宗亲,文武百官,一律不得离开城池,违者以叛国论处。”
“第二,城中的一切防务由兵曹判书申景慎总揽,左议政李贵协理,朴中元晋升汉城防御副使,协助申判书,有临机专断之权,御营厅,训练都监以及所有留守兵马,悉听调遣。”
“第三,打开城中武库。发放兵器甲胄。征发城中的青壮,协助守御城池,告知全城百姓。东虏已至城外。欲屠城略地,唯有力战,方有生路,王室与百姓,同生共死。”
“第四,立刻向江源道前线,向平安道,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派出死士,求援!告诉孙督师,告诉……告诉所有人,朝鲜王在此,汉城在此,急需救援。”
一道道命令下达,虽然仓促,虽然漏洞百出,但在国王最终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混乱的朝堂似乎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申景慎,李贵,朴宗元等立刻领命。开始雷厉风行的布置起来,那些主张逃跑的官员,面如土色,却也不敢再言。
朴宗元在领命之后,低声对身旁的申景慎快速的说了一句。“判书大人,需立刻派人控制住那位逃跑的指导员和司务长,详查其临阵脱逃之罪。并……从其口中榨出北边战况细节。尤其是女真人的装备,战法,另外城中有几家商社,与登来,平安道关系密切,或可暗中联络。哪怕只是获取一些消息也好。”
申景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就依你所言,快去办,城防要紧,我即刻去布置。”
景福宫的命令和北方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马蹄声,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将整个汉城死死的断住,然后狠狠的揉搓,恐惧如同温一般在街头巷尾蔓延,哭喊声,叫嚣声,催促声不绝于耳,但在王命和刀剑的强制下。在同生共死的口号煽动下。也在朴宗元等人带领的少数精锐军官的弹压和组织下,一种混乱而畸形的战争机器开始嘎吱作响的运转起来。
城门被巨大的木杠和沙袋堵死,士兵和征发的青壮。忙碌的搬运着雷石滚木架设着临时工事,武库大门洞开。锈迹斑斑的刀枪和库存的火药被分发下去,贵族府邸的家丁士兵也被强制征调。申景慎站在北面的城楼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的滚滚烟尘。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这点仓促的准备,在真正的精锐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他知道城中人心不稳,隐患无数,他也知道袁军可能永远等不到,但是已经没有了退路。
北方据点的血没有白流,它点燃了国王最后一点尊严和血性,也憋出了这个王国在灭亡前最后的一点组织能力。
汉城这座朝鲜的心脏即将迎来他建国以来最直接,最残酷的一次冲击而城下的图尔格与多尔衮,望着眼前这座终于开始像刺猬一样树立起防御的城市,脸色并不轻松。
他没想到那些不起眼的两脚羊竟然能真的在最后关头鼓起勇气竖起盾牌。
“看来,这最后一程,没有那么好走了。”多尔衮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却燃起了更炙热的战意。“也好,省的这一路太过于无聊,传令休息一刻,让马匹喘口气,然后让朝鲜人看看,什么是大金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