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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白凌与棋局(2 / 2)

“朴爱卿辛苦了。外面的情形朕已经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几位重臣,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却努力的挺直腰杆的左议政李贵身上:“李爱卿,朕已经安排申判书护送世子,以及几位年幼宗室自密道出宫往南边去了。”

此言一出,店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啜泣,那几位妃嫔与年幼王子公主的生母,李倧没有看她们继续对李贵说道:“地道的出口在城南的旧仓库内。那里有申判书提前安排的忠义之士接应。熟悉南方宗室和地方的大贵族,朕要你即刻去与他们汇合。若……若天不佑朝鲜。李氏的血脉不能断绝于朕之手,南边诸道,山高水远。或可暂避,将来若有机缘,再图恢复宗庙。”

这明显的托孤,也是承认了南逃的事实。玫瑰重重叩首,涕泪横流:“陛下,臣……臣遵旨。必以死是护佑宗脉。”

“不是要你死。”李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随即又化作疲惫。“要活着,要让他们活着,明白吗?去吧,趁着现在乱局,鞑子尚未合围。”

李贵知道这是最后的命令,他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抹去眼泪,对着几个内侍和军官使了眼色。迅速带着几位核心的宗室成员和他们的生母,悄然而迅速的退入了殿后。

处理完最紧要的传承之事,李倧似乎松了口气,他看向店内剩余的人大多都是无处可去的低级嫔妃,老年内侍,以及像朴宗元这样伤痕累累,决心死战的臣子。

“诸位。”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郑维军20余载尚不能保全,宗庙下不能,安辑黎民,致有今日之祸,实乃朕之失德,城破在即。朕无言再见,列祖列宗于地下。亦不忍见宗室妇孺受辱于东虏。”

“陛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的说道:“万万不可啊。陛下乃一国之主,江山社稷所系,岂可轻言殉国,当效仿先往故事暂避锋芒,以图将来啊,老奴愿率领宫中内侍,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

几位武将也纷纷跪倒请命,建议拼死护卫国王突围。他们都是宫中的老人,所有的荣誉和权利都系于国王一身。

李倧看着这些忠诚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重归死寂。他缓缓的摇头。“汉城已被攻破,四门皆在东虏的蹄下,能往何处呢?江华岛已经冰封。南去之路烽烟遍地,身为一国之君,若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逃,被俘受辱,和朝鲜国格尽丧,民心士气尽溃。今日唯有朕死于此地,尚可保存一丝体面,激发一分血性。”他这话说的很决绝,大殿内悲伤顿时大作,一些妃嫔已经晕厥,臣子们伏地痛哭。

朴宗元手握着长矛。死死咬着牙,血从紧握的指缝中渗出,他知道国王说的对,从理智上国王殉国,此刻对王室的尊严,对抵抗敌人的士气是最大的保全,但他心中的那团火,那不甘,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李倧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各自逃命去。唯独将朴宗元留了下来,李倧的声音,在空旷而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大殿继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讲课般的平静。

“朕观史册,中原王朝危亡之际,总不乏刚烈之君王。以身殉社稷,前有商纣王帝辛,虽后世多称其暴虐,然牧野之战,自知大势已去,亦能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不使宗庙神器落于敌手,此虽败亡,气节犹存。”

他微微昂首我仿佛看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虚无的远方。“近者,金灭北宋,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受尽欺辱,宗室女眷沦为玩物。此乃帝王失国,万世之羞。然南宋末帝赵昺,虽为幼主,崖山之战陆秀夫负之而投海。君臣同殉,10万军民随之赴死,海面为之尽赤。其惨烈如此,却为赵宗300年江山,画下了一个刚烈的句号。”

他的语气顿了顿。转向朴宗元,眼神中带着一丝考究。又似有无限的悲凉。“朴爱卿,你说,是如同徽钦二帝那般,苟活于敌手,受那牵羊系颈之辱,使得祖宗蒙羞,百姓丧气的好,还是如同宋末帝一般,纵是幼弱,亦能决然赴死,留下一缕刚烈之气,让后世闻之,亦要扼腕叹息,血脉喷张的话?”

朴宗元喉头哽咽,他知道国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番询问不过是寻求最后一点认同,或者说,是在为他自己的选择寻找一个历史的注脚。他艰难的开口。声音嘶哑:“陛下,徽钦之辱,痛彻千古,崖山之烈,气壮山河。然……然臣斗胆,陛下春秋正盛,非幼弱可比,朝鲜虽遭此劫,南方犹在,民心未进失。”

李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正非幼弱。众不可受辱。朕为君几十载,无开疆拓土之功,却有失地陷都之过,若再腆颜偷生,他日史笔如铁,朕将以何面目面见太祖太宗于地下,又当如何对得起北方据点那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忠勇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需要朕的这颗头颅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缓缓起身,虽然身形因连日的煎熬而显得佝偻,但是此时此刻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殿内那些象征着王权的器物御座,屏风,香炉,最后落在了朴宗元的身上。

“朕意已决,朴爱卿,你忠勇可嘉,然不必与朕同殉于此。”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出去吧,带上那些还能战斗的士兵,想办法突围,南边需要你这样的人。告诉世子,告诉活着的宗师,告诉所有信念朝鲜的人。他们的国王没有逃跑,没有投降,是站着死的,这便是朕能给这个国家最后的东西了。”

说完他不等朴宗元回应,转身面对那白发老内侍平静的吩咐道。“去取白凌来,再备下火油,将这景福宫付之一炬吧。朕之躯骸,宁化为飞灰亦不留给东虏示众。”

老内侍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却不敢违逆,深深叩首后,踉跄着退去准备。

赵宗元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国王重新坐回到御座,整理着自己已经沾满尘污的袍服,神色安然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准备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大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将窗纸映的一片通红。

他知道一切言语都已没有任何作用,他能做到的只有记下这一刻,记下这位末世君王最后的选择与尊严。

他深深的,深深的俯下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之礼,然后握着长矛艰难的起身。决然的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大殿外那一片血与火的炼狱在他的身后,敬福宫的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即将升腾前令人窒息的宁静。而国王李倧端坐的身影在愈发明亮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符号,即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刻入这个国家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