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此刻庐江郡守樊子盖对这句话的体会,比任何人都更深彻。
身为南陈旧将,他在枞阳令任上苦熬十二载,步步谨慎,方得迁这庐江郡守之位。
岂料上任不足半年,一日清福未享,泼天的祸事便兜头砸下。
当朝司隶台别驾萧邢的老母,途经庐江竟遭贼人伏击。马车受惊滚落江中,老夫人年事已高,救起时已然气绝。
思及半生苦心经营,樊子盖欲哭无泪。
大隋立国后,朝廷将庐江郡视为安置南迁北人、消化江南、推行新政的要冲,历来极为看重。
如今非但出了劫道悍匪,死的偏是那位有“萧砍头”之称的司隶台别驾之母。
他这上任半年的郡守,便是有十张嘴,也难逃干系。
“阿爷,你且去歇息,我与萧赞务、何郡丞在此候着就是了,若是人来了再命人唤你也不为迟,你从一夜未合眼,身子骨怕是……”
(赞务:从六品,主管一郡文书、档案、机要的秘书长,类似“郡秘书长”。)
驿站廊下,枯坐着四人。说话者面容清秀,身着圆领儒衫,作翩翩公子打扮,音色却温婉,举止间难掩女儿情态——正是郡守独女樊盈。
庐江郡守樊子盖五旬独得此女,视若珍宝,平日里求无不应,此刻却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反而将目光投向廊下身穿细熟麻布孝服的中年男子。
“萧赞务,不知萧家老夫人那边……”
被称作萧赞务的中年男子神情与众人不同,眉宇间隐带倨傲。闻郡守问话,只微一欠身。
“下官已命人连夜赶制楠木棺椁,僧道法事皆已齐备。按族中辈分,下官当唤老夫人一声姑母,自不敢怠慢。”
樊子盖未露半分不悦,反挪近些,挤出干涩笑意:“萧赞务与萧别驾乃是宗亲。辖内出此祸事,我与诸位同僚……便全仰仗萧赞务转圜了……”
何郡丞伸手取过银炉上的茶壶,为萧赞务续上热水,跟着附合道:“萧赞务与萧别驾是五服内的亲戚,单论的话还是长辈……”
话未说完,却听萧赞务轻哼一声,急忙闭上嘴。
“算算脚程,萧别驾一行最迟明日便到。”萧赞务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下官以为,眼下紧要的是捉拿匪首。总得给萧别驾一个交代,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樊子盖长叹一声,言语间竟带着哭音:“这天杀的贼人也不知是从何冒出来的,徐郡丞领着人将整个郡都翻了个遍,竟未曾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恰在此时,驿站外骤起马蹄声!
廊下四人几乎同时起身。未及迎出,便见一人甲胄松散、盔歪带斜地奔入。
“可是捉到贼人了?!”樊子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
来都不是别人,正是才念到的庐江郡尉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