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凉风掠过河岸土路,岸边芦苇早已失尽翠色,只剩一片苍黄在风里低伏。
蓬松的白絮被卷得漫天飘飞,如揉碎的霜花,沾在士兵的脸颊、肩头,又簌簌落进泥泞里,被接踵而至的军靴碾过,转瞬没了踪影,只剩星点碎白,黏在靴底的泥块上,随脚步拖沓向前。
走在路上的是圣血帝国第七方面军新编701团的先头部队。
他们队伍拉得老长,沿着蜿蜒的河岸一路铺开。
顺着队伍的开头一路思向后望去,就能看见第七方面军的士兵们都穿着干净整洁的军装,他们裤脚上虽沾着泥点却并不邋遢。
士兵们虽面带倦意,身形却依旧挺拔,行军的队伍虽然算不上十分整齐,但基本也没见掉队之人。
显见这是一支经受过完整训练的部队。
看得出来新兵的比例很高,然而一旦经历过一次正式的战斗,他们就势必会完成最后的蜕变。
当然,在此之前,新兵部队该有的问题,他们还是没法避免的。
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行军中顺势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骂道:
“他娘的,这破路到底有完没完?”
“再这么走下去,老子这条腿怕是要废了,倒不如现在就给老子一枪,也省得遭这份罪。”
此时旁边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接话道:
“抱怨顶个屁用?”
“咱们这些当兵的,命本就贱,将军让走,咱就得走,难不成还能抗命?”
“那就只能熬着呗,等熬到了戈顿夫斯克,咱们哥几个随便找个旅馆住进去,好好享受一下,就当是给咱这一路过来的辛苦费了。”
第三个士兵插了句嘴,语气不确定地说道:
“不是,哥们你还想着休息?”
“怕不是都忘了出发前长官的说的话了吧?”
“咱现在去戈顿夫斯克,很有可能会遇到对岸的叛匪呢,是要打仗的。”
“即便不打仗,到时候咱们都要被安排给城外构建阵地的,哪有时间去城里享受。”
“你当我们是那群当官的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士兵都跟着附和起来,大家虽然对于城里的生活都很向往,但也知道这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了。
士兵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到有军官骑马路过的时候就果断闭嘴,等他们走远看就又开始闲聊。
这也算是他们在长途行军过程中唯一解闷的方式了。
时间就这么逐渐从清晨流逝到了中午,队列的速度也开始变得拖沓起来。
秋风再度扫过河岸边上的芦苇荡,刮着沙沙的声响,沿着克鲁恩河一点点向前伸展。
忽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士兵们下意识地都闭上了嘴,然后也自觉地挺起了腰杆,顺带把已经开始走乱的队伍再度排列整齐。
不过这一次,骑马的士官不再是检查队列的,而是顺着队伍巡查的过程中喊道:
“团长有令,全体原地休息一小时!”
“团长有令,全体原地休息一小时!”
……
士官骑着马快速掠过了行军中的队伍,但他喊出来的话却留在了原地,被大家听得清清楚楚的。
一听到终于可以休息的消息,原本紧绷着的士兵们,瞬间卸下了一切负担。
基本的军容体面,也随之片刻散去。
队伍当中很多人,此时已经顾不上太多军纪讲究,纷纷把步枪、行囊往地上一放,然后三三两两地往路边的芦苇荡、土坡旁凑去。
有人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不管地上有多脏、多湿,就直接瘫了下去;也有人急急忙忙从行囊里摸出黑面包与水壶,狼吞虎咽地就往嘴里塞,水壶里没水了就跑到一旁的克鲁斯河那里去灌。
整个队伍一下子就没了行军时的规整。
但好在新编701团对基层士官的培养还不错,在队伍开始变得散乱的时候,各级基层士官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排长负责收拢前后几公里的部队,然后开始调整各部队之间休息的位置,也顺带着去和前后的兄弟部队协调之后的行军队列。
各班的班长带着手下的大头兵们聚集到了一起,虽然大家休息的时候没个正经样子,但至少人还是勉强凑在一起的。
德米特里·马赫罗夫,便是其中一个班长。
比起那些刚入伍的小伙子,已经参军快两年的他军装要整洁不少,脸上的尘土与胡茬也透露着属于老兵的沧桑。
这位班长在安排完自己班的事情后,就找了块靠芦苇荡的土坡坐下,熟练地摸出烟斗和烟袋,美美地吸了一口烟后就抬眼望向克鲁恩河。
忽然,一个身影噗通坐在他旁边,马赫罗夫皱了皱眉,转头就看见了来人是自己班里的新兵伊万·克拉耶夫。
这是一个刚入伍的农村小子,今年才17岁,个子不高,身子骨瘦瘦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皮肤是农村人特有的黝黑,眼神里满是青涩与单纯。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从没离开过家乡,更没当过兵。
第七方面军的征兵官下乡宣传的时候,他这小子听说当兵能吃饱饭就主动报名了。
平时在部队里算是那种有点老实,但脑子不太灵光的那种,不是傻乎乎地问这问那,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兵们时不时会欺负他几下,但这家伙的反应不太好,多欺负几次之后就腻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要这家伙不自己作死,大家也都懒得管他。
此时这位刚入伍没多久的农村青年一坐下,就急急忙忙摘下头上的军帽用力扇着风,顺带还给班长马赫罗夫扇了几下。
很快,他收回了帽子,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语气念叨道:
“这可真是累死俺了……真要累死了……”
“班长,俺长这么大,从没走这么远的路。”
“你说咱行军为啥非要走这么久啊?”
德米特里瞥了一眼他的脚,脸上没半分波澜,慢悠悠地抽着烟,语气平淡回复道:
“别嚷嚷了,谁不累啊?”
“还有把鞋子给老子穿着,老子可没闲心闻你的臭脚丫子味。”
被班长训斥一道的克拉耶夫傻笑一声,穿上了刚脱到一半的鞋子。
然后这时候一个班里的一个老兵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行了,你个新兵蛋子。”
“别说你们累了,就是我们这些老兵也从没走这么远的路。”
“这次行军,比以往哪次都辛苦。”
伊万抬起头,看了眼老兵又看了眼班长德米特里,眼神忽然就委屈了起来、
“班长,你们以前行军,也都这样吗?”
“天天走这么远,吃这么差,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夜里也还能安稳睡一觉。”
“俺感觉俺都要撑不住了,俺想家了,想俺娘做的热粥,想家里的小院子,想俺妹在院子里种的菜了。”
一提到家乡,伊万的眼睛里便泛起了泪光。
他们家是夏伦卡周边的一户山民,靠着老爹出去当行脚商人为生的,母亲在家里种了一些薄地勉强维持收入。
一家人生活清贫,但好歹饿不死,年景好的时候也能吃饱穿暖一段时间。
他从小吃过很多苦,但从没受过这种像老黄牛一样的苦。
如今跟着队伍风餐露宿熬了几天,他就有点后悔了。
班长德米特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稍稍动了动。语气柔和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淡。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斗在地上磕了磕,缓缓说道:
“我刚入伍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熬不住这份苦,也想着要回家。”
“可光想又有什么用?”
“既然当了这个兵,就只能认这条命,在没干完之前是甩不脱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说道:
“不过,多走点路,苦点累点,也不全是坏处。”
“咱们现在多受点苦,到了戈顿夫斯克,便能多领点津贴。”
“你刚入伍的,还不知道,咱们第七方面军发津贴是按照是否作战区分的。”
“咱们赶路也算是在作战,到时候领到的津贴可比平时在军营里的时候多多了。”
“你小子到时候领到钱,回去的时候,给你娘多带点东西,这一趟行军就值了。”
一听到原来行军可以多领津贴,伊万的眼睛瞬间亮了。
包括队伍里其他的新兵也是,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的。
而一谈到钱,大家的话题一下子就打开了。
看着大家热情讨论的模样,班长德米特里的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扬。
不过此时他身旁的伊万又继续问道:
“话说班长,咱们这次去的戈顿夫斯克,到底是个啥地方?”
“那里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有很多高楼,有没有夏伦卡大?”
看着他一脸好奇的样子,德米特里无奈地笑了笑,摇头道: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没去过戈顿夫斯克,也从没听人说过那儿的情形。”
“反正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去了再看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