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是轻柔的,细得像雪白的发丝一样漫过了望桥镇的檐角,吹过了石砌的小巷,最后翻转着缠上了田埂边的枯草上。
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最为冷冽的温柔。
天地间的光在这个季节是淡淡的,像是蒙着一层薄纱似的灰,把枝头的残脉衬得愈发疏瘦,细细斜斜地织在天幕上。
树枝尖凝着透明的白霜,风声稍微响起,上头的霜花便细如尘屑悠悠飘坠。
远处的大三湾河笼在了一层薄雾里,与岸边的梯田融成一片浅褐色,不仔细看都分不清是田垄漫进了云影,还是云絮落在了地上。
天地间清寂无边,整个望桥镇都沉浸在了这淡透的静谧里。
但唯有镇中心的新学堂挣脱了这份沉寂,洋溢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热烈气息。
“玛利亚太太,你们街的人到齐没有?”
“都来了都来了!”
“我们还顺手去仓库把布料、棉线都带来了,柳德米拉妹妹你就放心吧!”
玛丽亚太太干脆利落地回应着,而柳德米拉也笑了笑,转向另一侧,再次语气清亮地问道:
“卡佳,你们那片的姐妹都到齐了没有?”
“柳德米拉姐姐,我们到齐啦!一个没少!”
紧接着又有几道附和声接连响起。
“镇东的也到齐了!”
“镇西的也是,还有河湾村的都来了!”
“是的,大家都来了,就等你发话呢!”
看到人都到齐了,柳德米拉也举起手来,挥舞着示意大家安静。
接着她目光快速扫过学堂操场,确认每一片区域的姐妹都已就位,然后神情愈发坚定了起来。
“好,既然姐妹们都到齐了,布料棉线也都备妥,那咱们的动员会现在就开始。”
她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空地,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神色,声音清亮地说道:
“姐妹们,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为了一件事情!”
“那就动员大家一起为前方集训的民兵同志们、革命军同志们,赶制一批暖衣和暖鞋。”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小步,举着铁皮大喇叭,语气恳切地说道:
“想必大家都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根据地预测帝国的狼崽子们明年就要打过来了!”
“那帮坏心肠的帝国狗,看不得我们穷苦人把日子给过好喽,他们总想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根据地毁了,总想把我们重新拖回受苦受难的日子里去。”
柳德米拉顿了顿,抬手望向窗外远方的山林,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与坚定:
“镇子上的男同志们,这会儿都去民兵集训了。”
“大冬天的,他们不怕冷、不怕苦就是要去做这般事情,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守住我们的家,守住我们分到的田地,守住我们现在能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她的话音落下,操场上的妇女们就开始群情激奋起来。
玛丽亚太太率先抬起头,眼里闪着怒火说道:
“柳德米拉同志,说得对!”
“我们以前被帝国的狼崽子们压迫着,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还任人欺负!”
“如今跟着革命军有了新家园,过上了好日子,也终于能抬起头做人,腰杆再也弯不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我们绝不能让那些狼崽子给毁了!”
玛利亚太太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同志卡佳就热切地接话道:
“对!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我们的好日子!”
“我阿爸和二哥都去民兵队了,大哥就是革命军。”
“我们家的男人都上去了,我们镇的男同志们也都在前方拼命。”
“我们在后方就不能拖他们后腿!”
“我们多做一件衣服,多纳一双鞋,同志们就能多一份温暖,多一份底气!”
看着大家高涨的情绪,柳德米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趁着大家群情激奋的时候,她继续说道:
“姐妹们说得都好!”
“咱们妇女同志,从来都不是拖后腿的,我们也能顶起半边天!”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大家带来的布料,眼神愈发热切起来。
“就像叶格林说的一样,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天下就没有我们劳动人民办不成的事!”
“今天咱们望桥镇的妇女同志们就一起加油干,就一起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我们争取在雪下大之前,把衣服和鞋子都做好,不光是咱们镇的,还要帮其他镇的人也一起分担!”
“让根据地看看、让叶格林看看,咱们望桥镇的妇女同志们有的是力气!”
“我们望桥镇的男人都去支援前线了,我们女人就能独自撑起所有的工作!”
说到这,柳德米拉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她几乎是呐喊道:
“望桥镇的妇女同志们,让我们团结起来战胜困难!”
“让前线的战士们都能穿上我们做的暖衣和暖鞋,让他们安安心心上战场,没有后顾之忧地打敌人。”
“咱们等着他们凯旋!”
“大家说,干不干?!”
“干!让我们干起来!”
全体望桥镇的妇女同志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得在这一刻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动员大会很快结束,大家就纷纷行动起来,各自拿起桌上的针线、布料和鞋底,迅速投入到劳作中。
柳德米拉也迅速找位置坐了下来,抓起面前的布料和针线,指尖翻飞间快速穿针引线,她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得扎实有力,手法娴熟得不像话。
这是她常年劳作练出的本事,此刻为了赶进度更是不敢耽搁,眉眼间满是专注。
她的指尖几乎从不停歇,连抬头擦汗的功夫都很少有,只偶尔余光扫过身边的姐妹们,留意着整体进度。
玛丽亚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鞋底,用顶针死死顶着针尾,费力地将针从厚实的鞋底穿过去。
她的手法有些生疏,实在拿不准针脚的疏密,又怕耽误了进度,于是乎只好趁着柳德米拉缝完手中一针抬手准备换线的间隙,急忙问道:
“柳德米拉妹妹,你看我这针脚,是不是太密了些?”
柳德米拉没敢多耽搁,飞快凑过去扫了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手上已经重新穿好了线。
她一边低头继续缝衣服,一边笑着说道:
“不密,这样才结实。”
“同志们在战场上跑得多,咱们把鞋底缝密些才经穿,才不容易磨破。”
“咱现在根据地缺皮子,只能用布做鞋,咱们不缝密些才容易出问题呢。”
说着,她又趁穿线的空档,伸手指了指玛丽亚太太的鞋底建议道:
“这里再匀一点,针脚间距对齐。”
“这样既结实又不费料,同志们在战场上也不容易把鞋子挤破。”
柳德米拉在给出建议的时候全程没停下手上的活,没多久一只棉衣的袖子就被她给缝好了。
玛丽亚太太点了点头,开始照着柳德米拉的建议慢慢调整着针脚,同时嘴里也开始念叨着:
“原来做鞋子还有这般讲究,我以前都不知道可以只用布做鞋的呢。”
玛丽亚太太不知道这个其实也可以理解,因为布鞋的制作方法其实就是根据地在皮毛相对不足的情况下,采取的一种无奈之举。
虽然整个北希德罗斯是帝国最为重要的皮货生产基地和交易中心,尤其是面积最大的亚季总督区,更是有着毛皮之乡的美称。
但这样的现状却和根据地没什么关系了。
北希德罗斯的毛皮基本全靠狩猎获得,而现在根据地的面积又不足以撑起庞大的狩猎经济。
而从今年开始,周围的几家势力就逐步收拢了对革命军的贸易,即便根据地有钱,现在也很难买到足够的大宗商品。
更何况根据地现在的外汇基本都集中在走私药品、枪械和子弹上面,能剩下的钱也都拿去购买粮食了,根本就没有能力去进口皮毛。
就连柳德米拉她们现在用的布料,其实都是去年根据地在奢侈品炒作时期,亚季船主拿来抵押的。
此时那些用货物抵押的船主大部分都破产了,这些货物自然也就归根据地所有了。
“不过我感觉用布做的鞋子还是没有用皮子的暖和。”
玛丽亚太太逐渐习惯了针脚的密度,她一边干活,一边笑着说道:
“但我家彼得却还喜欢穿这种布鞋。”
“想起来他这会儿也该在集训呢,我这多纳几双鞋底,到时候给他留一双,再给其他同志也做几双,让他们都能暖暖和和的。”
“到时候学会了这个本事,等不打仗了也给他多做几双。”
玛利亚太太十分豁达地说着,话语间对根据地的胜利有着十足的信心。
周围的妇女们也大多都是如此,大家似乎从不觉得根据地会失败一样。
大家有缝衣服的,有纳鞋底的,有裁剪布料的,还有搓麻绳、缝扣子的。
大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一边干活,也一边交流着在报纸上看到的文章。
不知不觉间,大家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哪怕是她们这种乡下妇女都能够对家国大事侃侃而谈了。
这其中有着根据地扫盲工作的功劳,也有着宣发部门的努力。
但最为重要的是革命军斩断了拴在她们身上的所有枷锁,这才能够让她们选择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成为一个有文化、受人尊敬的、光荣的劳动者!
而不是所谓的愚夫愚妇!
柳德米拉听着大家的对话,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听着玛利亚太太念叨起自家的丈夫彼得,她也不由地想起了波尔夫。
想起了他之前来望桥镇的时候,那种认真、坚定的模样,想起了两人一起讨论工作、一起为根据地的未来谋划的日子。
她知道,波尔夫此时也在为根据地的事业忙碌着。
作为革命军的第一批劳动英雄,波尔夫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说不定,他此刻也在某个地方,和民兵同志们一起集训,一起为守护根据地做着准备。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也逐渐多了几分牵挂,指尖的动作,也愈发急促了些。
她想多做一件衣服,多纳一双鞋,说不定其中一件就能穿在波尔夫的身上,给他带去一份温暖。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没多久时间就来到了傍晚。
远处的天空渐渐泛起了淡橘色的光芒,整个望桥镇也被染成了一股暖色调。
此时,一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姑娘忽然从村口跑来。
她径直跑到柳德米拉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然后清脆又神秘兮兮地催促着说道:
“柳德米拉姐姐,柳德米拉姐姐,有人找你呢。”
柳德米拉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问道:
“是谁找我呀?是不是隔壁镇的啊?”
柳德米拉以为是隔壁镇的干部过来找她协商工作的问题了,但小姑娘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脑袋说道:
“不是不是~我不告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