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班那一声嘶哑而绝望的“末将有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没有人出言安慰,也没有人上前搀扶。
因为此刻,厅内的每一个人,都依然沉浸在方才那场冰冷残酷的沙盘推演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无法自拔。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旗帜,像一根根淬毒的尖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狂热,早已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与对自己先前鲁莽想法的无尽羞愧。
曾经叫嚣最响的几名降将,此刻都低着头,脸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终于明白,战争,并不仅仅是挥舞刀枪的匹夫之勇。
在真正的顶级战略家眼中,天下是一盘精密的棋局,每一步都牵动着生死存亡。
而他们,险些就成了那枚主动冲向对方炮口的、愚蠢的“过河卒”。
马超的脸色最为复杂。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吴班,也没有看端坐主位的我,而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被黑色旗帜覆盖的关中平原。
作为西凉的雄狮,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骑兵作战的精髓,更明白一条被掐断的后勤线对一支孤军意味着什么。
我刚才的推演,没有半句虚言。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死亡范本。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一旦大军陷入那个绝境,夏侯渊的虎豹骑会如何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地撕咬、分割、吞噬掉他们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玄甲铁骑。
那种无力感,让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曹操的可怕,并不仅仅在于他麾下那些猛将谋臣,更在于他那种不动声色之间,便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上钩的、令人窒息的战略格局。
而我,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把他们从盲目的乐观和胜利的渴望中彻底打醒,他们就永远无法理解,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对手。
不让他们亲眼看到撞上磐石会是何等粉身碎骨的下场,他们就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随我走向那条真正通往胜利的、更加艰难曲折的道路。
现在,时机……到了。
凝固的空气中,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我缓缓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站起身,再一次,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我的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困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他们知道,我既然否定了一条路,就必然会指出另一条路。
我的目光,扫过那枚被我亲手插在陈仓古道出口的、代表着我汉中主力大军的红色将旗。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面对着前方那片黑色的旗海,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像极了一个即将冲向风车的悲剧英雄。
我伸出手,将它轻轻拔起。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公……”吴班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头,满眼都是惊恐。
他以为,我是在用这个动作,彻底宣告北伐计划的……终结。
然而,我并没有将旗帜放回原处。
我只是捏着那枚小小的红色将旗,缓缓抬起眼,用一种前所未有地锐利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君。”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积蓄粮草,打造兵甲,操练士卒。
我们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潜伏于汉中这片深渊之中……
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沙盘之上,推演出一个‘不敢战’的结论吗?”
“不!”
不等任何人回答,我猛地一挥手,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这恰恰证明了,我们不能用常规的思维,去和曹操这样的对手博弈!
他强,我们就要比他更会利用他的强!
他精于算计,我们就要跳出他的棋盘,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致命一击!”
“他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东面与南面,所有的防备,都集中在南面的汉中。
他以为,他已经看穿了我们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他以为,我们这头被困在汉中的龙,要么不敢动,要动,就必然会去撞他那扇最坚固的……长安大门!”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我,他们感觉到,真正的答案,即将揭晓!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之上。
“他算准了我们会垂涎关中平原的富庶,算准了我们会觊觎长安城的荣耀……”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什么都算到了。但他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我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话音未落,我握着红色将旗的手,猛然动了!
那枚代表着汉中全部希望的将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后退,没有停滞,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向西,向着那片在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代表着“贫瘠”、“混乱”与“偏远”的广袤土地,悍然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