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老小子祖坟冒青烟,有贵人搭救!这笔账,今儿个两清!”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孤狼”,抱了抱拳,话里有话:“朋友,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手下和那袋沉甸甸的黄金,迅速退入身后浓重的夜色阴影中,几下闪烁,便不见了踪影。
赌场门口污浊的灯笼光下,瞬间只剩下“孤狼”和刚刚挣扎着半爬起身、依旧抖若筛糠的福伯。
秋风卷着枯叶和尘土从长街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此间寂静诡异,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良久,福伯才终于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也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驱动。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两步,对着“孤狼”就要屈膝下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恩……恩公!再造之恩!救命大德!老奴……老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以头抢地,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狼”静静地站在原地,既未伸手搀扶,也未出言阻止,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完成这套感激涕零的仪式。
直到福伯磕完第三个头,额头一片乌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锥般穿透了晚风:
“我救了你的命,是也不是?”
福伯伏在地上,连连点头,哽咽道:“是!是恩公活命之恩!”
“我替你还了一百五十金的阎王债,是也不是?”
福伯身子一僵,继续点头:“是……恩公慷慨,解我燃眉……”
“做牛做马?当奴才偿还?”
“孤狼”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不含丝毫暖意,只有淡淡的嘲弄,
“你拿什么还?靠你在贾府那点月例?还是……故技重施,再去账房‘周转’?”
福伯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惊恐。
“孤狼”向前踏出一步,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福伯几乎平视。
他靠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深夜里贴着耳廓响起的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福伯嗡嗡作响的耳中:
“钱,我不需要你还。”
“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小事。”
福伯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面对刀疤刘时抖得还要厉害。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愚夫,电光石火间,他已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偶然发善心的义士。
从他踏入赌场观察自己,到此刻出手解围,一切都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精密而冰冷的网。
而自己,这只愚蠢又贪婪的飞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主动扑进了网中央。
他……是从一个能立刻要他命的火坑,跳进了一个或许不会立刻杀他,但却可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甚至生不如死的……冰封地狱。
“你……你究竟……意欲何为?”福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
“孤狼”的眼神,深邃得如同隆冬子夜无星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他看着福伯,就像技艺精湛的匠人看着一件已经初步成型、只待最后打磨的器具。
“听说,贾太尉府上的后花园,景致颇佳,只是近来似乎缺个手脚麻利、懂得修剪花木的杂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每日出入贾府高墙,往来于庭院之间,却又最不惹人侧目、最不起眼的身份。”
“这件事,以福伯你在府中二十年的根基,想必……不难安排吧?”
当“福伯”这个称呼,再次从这个神秘陌生男人的口中,以如此熟稔、如此确凿无疑的语气吐出时,福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盯上我绝非一日!
今晚这赌场输光、债主逼门、乃至所谓的“仗义出手”……全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戏!
一个早已挖好、只等他跳进来的陷阱!
看着福伯脸上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恐惧与死灰般绝望的表情,“孤狼”知道,火候已到,该落下最后一锤了。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掠过福伯颤抖的头顶,投向远处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夜色,丢下了最后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你可以摇头。”
“那么,明日辰时之前,你挪用太尉府公账三百金,于城南‘通天坊’豪赌输尽,并欠下刀疤刘一百五十金印子钱的详细条陈,连同几位‘证人’的画押口供,便会一字不差、分毫不漏地,出现在贾太尉的书房案头。”
“是赌上一切为我开门,还是赌贾文和会念你二十年苦劳,对你网开一面?”
“选吧。”
说完,他便彻底转过身,只留给福伯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似乎真的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许都秋夜那晦暗不明的天空。
选择?
福伯瘫在冰凉的地上,脸上涕泪与灰尘混作一团,心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还有得选吗?
从他在账册上落下第一笔虚账,从他踏入“通天坊”的那一刻起,或许,不,是注定,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身后,是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之后,一声微弱、干涩、充满了彻底屈服与无尽悲哀的、如同垂死虫豸般的声音,从福伯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府中后园……东角门那边……确实……缺一个专理蔷薇和芭蕉的……哑仆……月初刚病殁了一个……”
“孤狼”背对着他的嘴角,在那深邃夜色的掩护下,终于缓缓地、无可抑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锋锐的弧度。
鱼,终究是咬稳了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