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蜿蜒,连接着府中各处庭院。福伯显然对路径极熟,他并未走那些宽敞明亮的主干道,而是专挑僻静少人的角落和小径。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处栽着苍松翠柏、显得肃穆而空旷的庭院,假山嶙峋,池水凝碧,景致雅致,却莫名给人一种疏离和压抑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息,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铁与血的味道。
一路上,他们与三队巡逻的家丁擦肩而过。
每队五人,三人持长棍在前,两人佩短刀在后,步履整齐划一,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佩刀随着他们规律而沉稳的步伐,在刀鞘中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咔哒”声。
他们对福伯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哑三身上短暂停留,见其低头缩肩、一副吓破胆的模样,便很快移开,继续他们的巡行。
他们还遇到几个端着铜盆、提着食盒匆匆而过的婢女,以及两个抱着账册模样的文书、低声交谈的管事模样的人。
这些人见到福伯,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唤一声“福伯”,对跟在后面的哑三,则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
——那是一种对底层新仆役最常见的无视,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哑三始终将头颅低垂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这个角度,既能让他用有限的余光最大范围地扫描周围环境,又不会因为抬头或目光游移而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仿佛一台行走的、高度精密的全息记录仪,将所见的一切,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般,清晰而深刻地烙印进脑海深处:
建筑的布局与制式
——哪座是主体建筑(如正堂),哪座可能是书房或寝居,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距离、连接的回廊走向。
庭院的格局
——大小、形状、其中的假山池沼分布、树木种类与高低,哪些区域视线开阔,哪些地方易于藏身。
道路系统
——主要通道、次要小径、岔路口、以及那些看似是装饰实则可能构成障碍或监视点的花墙、篱笆。
巡逻规律
——家丁队伍的组成、行进路线、在不同区域出现的频率、交接班的大致时间和地点(他注意到东西两翼的巡逻队会在某个特定的角亭附近交错而过)。
不同身份人员的活动范围
——护院主要在哪些区域巡视,粗使仆役的路径,内院婢女通常不会出现在哪里,管事们习惯走哪条路。
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一处水榭旁灯笼悬挂的具体高度和样式;
一段粉墙上因雨水常年冲刷而形成的、独一无二的蜿蜒水渍痕迹;
某个月洞门上铜环被摩挲得格外光亮的位置
——这些都可能成为在黑暗或紧急情况下辨识方位、判断路径的参照物。
他边走边在脑中快速构建、修正着一幅越来越清晰、立体的府邸动态防御地图。
这地图不仅有静态的土木结构,更有动态的人员流动、时间规律。
他尤其关注那些“孤狼”本能觉得异常的地方。
很快,他发现这座府邸的布局,看似遵循着常见的富贵人家园林“移步换景”、“曲径通幽”的审美格局,实则处处暗藏玄机与深沉心机。
所有核心的、重要的建筑,如待客的正堂、处理公务的书房、主人寝居、库房等,都被精心设计的花园、曲水池塘和九转回廊巧妙地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彼此视线受阻的“孤岛”。
每个“孤岛”区域之间的通道往往设计得狭窄、迂回,或必须经过视野开阔的庭院、水池边,并且在关键节点总有家丁定点值守或游动巡逻。
这种设计,既保证了居住的雅致与私密性,更在无形中构筑了极其严密的内部防线。
陌生人(或内贼)一旦闯入,极易迷失方向,并且在试图接近核心区域时,很难避开那些开阔地带和巡逻视线,暴露风险极大。
想要在这样的龙潭虎穴中,精准地找到贾诩可能藏匿最机密信函、账册或物品的密室,其难度无异于盲人探海,难如登天。
这不仅仅需要运气,更需要极致的耐心、观察力和对细节的把握。
后院的花圃,位于府邸最西北的角落,紧挨着高达两丈余、顶端密密麻麻嵌满了防止攀爬的尖锐碎瓷片的青砖院墙。
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百姓模糊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声,显得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更加衬托出院墙内的寂静与封闭。
这里平日除了固定前来打理的两个老花匠(近日恰巧病倒一个),少有闲人踏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淡淡的花草气息,寂静得有些反常,甚至诡异。
福伯将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似乎被特意磨过、还算锋利的旧剪刀,和一把木柄被磨得光滑锃亮的小锄头,几乎是硬塞到哑三手里。
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他指着那片明显疏于打理、杂草已经开始侵占花株的地块,用近乎虚脱却又强装严厉、色厉内荏的口吻说道:
“这……这就是你以后干活的地方!只准在这里,只用这些工具!记住我跟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否则,”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带着绝望的警告,
“别说神仙,就是阎王爷亲自提着勾魂索来,也救不了你我的性命!”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或被哑三这个“祸根”牵连一般,猛地转身,脚步虚浮却又极力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来时的廊角,身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偌大的、略显荒芜的花圃,瞬间只剩下了哑三一个人。
深秋的风毫无阻挡地穿过这片开阔地,带着哨音,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细微的尘土,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四周一片令人心悸的、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更衬得此间孤寂清冷,仿佛被世界遗忘。
高耸的院墙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哑三瘦削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也隔绝了绝大部分阳光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