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线:武威郡,黄沙漫天】
光和十年的初冬,凉州的寒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锋利,卷起戈壁滩上的碎砂,抽打在人脸上生疼。
两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男子,牵着两匹瘦骨嶙峋、眼神疲惫的骆驼,走进了武威郡城外一个名为“沙枣村”的土坯村落。
村庄被土黄色的矮墙围着,几株光秃秃的沙枣树在风中瑟缩,更添几分荒凉。
为首的男子四十余岁,面容精悍,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即便刻意收敛,偶尔扫视间仍带着审视的寒光,正是贾诩心腹密探中的头号人物,代号“影隼”。
他身后的同伴则显得更为沉默,身材敦实,动作带着习惯性的警惕,像一块没有表情、却随时可以砸出的石头。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彻底查清贾府中那个新来的哑巴仆役,“哑三”的全部底细。
贾诩的原话冰冷而清晰,至今萦绕在“影隼”耳畔:
“去挖地三尺,我要知道他家祖坟的朝向,要知道他三岁时有没有尿过床。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
“影隼”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为贾文和办事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多疑与可怕。
任何的疏忽,都等同于自寻死路,甚至比死更惨——牵连家人,挫骨扬灰。
村口的里正(村长)是个干瘦得像风干羊肉的老头,裹着脏污的羊皮袄,一见有外地客商牵着骆驼进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闪过精光,满脸堆起谦卑又贪婪的笑迎了上来,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
“两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是打尖还是住店?小老儿这里,虽比不得城里,可也能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热汤热炕。”
“影隼”脸上挤出商旅惯有的、略显疲惫的和气笑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二钱的碎银,熟练地塞到里正那枯树皮般的手掌中,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手茧的厚度。
他顺势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问道:
“老丈,不瞒您说,我们兄弟是来寻亲的。想打听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哑三’的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年纪,天生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尤其懂些侍弄花草的活计。家里有长辈惦记,托我们来寻。”
里正的手指立刻蜷起,紧紧攥住那小块银子,脸上的褶子因笑容挤得更深,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哎哟!您说的是老刘家那个苦命娃子啊!”他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当地人特有的夸张语调,
“那可不就是俺们沙枣村的人嘛!从小看到大的!不过……客官您来晚了一步,可惜了的,那娃子命是真苦,爹娘前些年害病,都没熬过去,就剩他一个。
也是他运气来了,前两个月吧,有个南边来的、瞧着挺气派的管事路过,正好看见他在河边打理几株野花,就说他手脚细致,是个实诚人,问愿不愿意去南边大户人家做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哑三哪有不应的?就这么跟着享福去啦!”
这番话,无论是时间、缘由,还是人物的基本特征,与贾府管家当初带回并记录在案的信息,几乎分毫不差。
但“影隼”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放松,心底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最完美、最流畅的证词,往往最需要警惕。
他需要的是碎片,是带着生活毛边、甚至可能相互略有矛盾的细节,是那种只有真实存在过的人,才会在不同人记忆中留下不同侧影的“痕迹”。
“哦?此话当真?”
“影隼”适时地皱起眉头,流露出商人的精明与怀疑,
“老丈,我们可是他家的远房表亲,这次专程来,就是想把孩子接回去照应。这兵荒马乱的,可莫要被人骗了,或者您老记差了?”
“哎哟,瞧您说的!天地良心!”里正急得跺了跺脚,手指着村子,
“这全村老少都是见证!那娃子孤零零的,走的时候,除了几件破衣裳,啥也没有。俺这当里正的心里不落忍,还塞了两个自家婆娘刚烙的、掺了麸皮的干饼给他路上吃呢!
不信,您二位尽管在村里打听,但凡有半句假话,叫俺这老头子不得好死!”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影隼”和他的同伴,像两张无声的网,悄然撒向村庄的各个角落。
他们以寻找失散表亲、担心孩子被骗为由,几乎问遍了村里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以及那些好奇张望的半大孩子。
在村东头一株老沙枣树下,他们找到了正在纳鞋底的张大婶。
那妇人头发花白,脸颊有两团被风吹出的高原红,说起话来又快又密,带着凉州妇女特有的爽利和唠叨:
“哑三那娃子啊,可怜见的。都说他娘怀他的时候,怕是冲撞了路过的风煞星,生下来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
可娃子心不坏,也灵巧,你别看他哑,眼里有活。
村子里谁家院子里的花啊草啊蔫巴了,他比划着过去弄弄,保准能精神起来。
尤其是山坡上那种‘金边老婆脚’的野菊花,就属他伺候得好!”
“金边老婆脚?”
“影隼”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土气十足的花名,心脏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拍。
这与主公信中提及的“金霜菊”是否为一物?这种极具地方色彩的俗称,远比文绉绉的学名更有说服力。
“对啊!”张大婶用针挠了挠头皮,一脸“你这都不知道”的理所当然,
“就是咱们这戈壁滩上,秋天一片一片开的那种小黄花,花瓣边上有道明显的黄白色线,皱皱的,可不就像俺们这些老婆子脚后跟上的干裂死皮?老话讲,这东西邪性,花开得越密越旺,预示着冬天就越冷,寒风跟刀子似的,能冻死牲口哩!哑三那孩子,就喜欢捣鼓这个。”
“影隼”的心,在听到这些鲜活、琐碎甚至带着几分迷信色彩的描述时,微微向下一沉。
这些细节太具体,太有泥土气息,太符合一个偏远村庄农妇的认知范畴了。
它们真实得近乎刺眼,不像精心编织的谎言,反而像随意散落在地上、沾着灰尘的瓦砾。
难道这个“哑三”,真的只是一个巧合被选中的、背景清白的哑巴少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主公的怀疑,从来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需要更多的“瓦砾”,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或者找出那块不该存在的、过于光滑的“瓷砖”。
他们又找到了村西头的老郎中。
那老头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听闻他们的来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哑三?知道。他家的偏方,老夫也知道。那‘金边老婆脚’熬了姜汤,治小儿风寒咳嗽有点用,但也就那么回事。乡下人信这个,不信药。老夫也懒得跟他们争。”
证据,一条一条地,汇集起来。
最后,他们在里正的“指引”下,找到了哑三家那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土坯房。
屋子很破,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最简陋的家什。
但在后院的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枯发黑的草药残渣。
“影隼”的同伴,那个石头般的男人,蹲下身,捻起一点残渣,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尝了尝,然后,对“影隼”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老姜和野菊的味道。”
至此,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地闭合了。
从里正的证词,到村民的闲谈,再到老郎中的确认,最后到物证的发现……
每一环,都指向一个结论:“哑三”的身份,真实无误。
这个来自武威乡下的哑巴少年,他对“金霜菊”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这片贫瘠的土地,来自于乡野间的口耳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