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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金菊对答,毒蛇收牙(1 / 2)

三日后,许都的天空,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

雪籽不大,细细密密,落在贾府后花园那些已经枯萎的枝条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唯有那几丛金霜菊,依旧在寒风中傲然挺立,金色的花瓣上点缀着晶莹的雪沫,别有一番凄清的美感。

贾诩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裘,独自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目光看似悠然地,落在那片菊圃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刚刚飞回的信鸽,鸽腿上的信筒已经取下。

那张写着“背景清白,核查无误”的纸条,早已在他宽大的袖中,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温热。

一切证据都完美无瑕。

武威郡沙枣村,那个叫“哑三”的少年,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一幅清晰的画卷,被“影隼”用最详尽的笔触,描绘得清清楚楚。

他的父母,他的邻里,他对“金边老婆脚”的认知,甚至是村里老郎中对那土方子的不屑……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破绽。

然而,贾诩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古井,没有半分的松懈。

对于贾诩而言,一份来自远方的调查报告,永远只能是参考。

它能证明“哑三”这个身份是真实的,却无法证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就是那个“哑三”。

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他需要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试探。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剥开那层看似天衣无缝的外壳,去探查那壳子底下,究竟是单纯的血肉,还是藏着剧毒的利刃。

“去,把哑三叫来。”

他头也不回,对着始终垂手侍立在回廊阴影里的管家,淡淡地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击碎了庭院中雪落的簌簌声。

“是,老爷。”管家躬身,脚步轻而迅捷地退下,鞋底踩在微湿的青砖上,几无声音。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贾诩缓慢啜饮米酒、目光凝视金菊的刻度里,每一息都被拉长,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风雪似乎也识趣地略微加密,庭院更显空旷寂寥。

很快,身形单薄的“孤狼”,穿着一身灰色的仆役冬衣,低着头,碎步走到了廊下,在距离贾诩三步远的地方,躬身站定。

他的心,在狂跳。

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这几日,他将那十六字口诀,在心中咀嚼了不下千遍。

每一个字,都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

他甚至强迫自己,去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沙枣村的,“母亲”,想象她粗糙的双手,想象她采摘草药时,嘴里哼着的乡野小调。

他必须,成为“哑三”。

“雪天里,这金霜菊,倒是开得越发精神了。”

贾诩的声音响起,平稳、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景致,随口感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菊花上移开。

“孤狼”(此刻,他必须彻底成为哑三)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是下人对主人突然开口感到的本能惶恐,又像是天寒所致的自然反应。

他没有任何其他表示

——一个哑巴,一个卑微的仆役,在主人似乎自言自语时,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你过来,”贾诩终于微微侧首,目光扫向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平淡命令,

“你自小在凉州,便与这野菊打交道,侍弄此物,当比我这府上专养名贵花木的中原花匠,更懂它深藏的脾性。近前来,让我看看。”

“孤狼”顺从地,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一步的距离把握得极好,既显示出遵从,又没有过分靠近引起戒备。

他的目光,也随之,小心翼翼地抬起,落在了那片风雪中愈发显得灼目的金菊之上。

他的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一种下人对熟悉之物的朴素关注,或许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看到故乡风物时的微弱怔忡。

贾诩将温酒樽凑到唇边,缓缓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在酒樽遮掩的刹那,变得比廊外飘洒的雪籽还要冰冷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面前少年单薄的躯体,直刺其灵魂深处。

他放下酒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樽身上微凸的纹路,仿佛闲聊般开口,每一个字却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锥:

“我早年游历四方,也曾听闻一些民间偏方轶事。”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

“说起这金霜菊,其花蕊入药,性微寒,有清解郁热之效,但采摘与炮制,讲究极多,差之毫厘,药效便谬以千里。”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哑三”低垂的侧脸,

“其中有一说法,颇为奇特,言道:

欲取其精髓,需得是秋分节气过后,第三场清晨的露水,恰好打湿而未滴落的花蕊,方为上品,凝聚了夏秋之交最后一丝火气与深秋最初的寒露精华,阴阳交汇,药性最足。”

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庭院中只剩下风雪声。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了那枚淬毒的匕首:

“你母亲……当年在武威,为你父亲或是邻里采摘这金霜菊花蕊入药时,也是这般……讲究时辰与露水的么?”

问题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却诡异地没有激起半点可听见的波澜,只有无尽的寒意随着雪风,渗入骨髓。

这个问题,太刁钻,太狠毒,也太“贾诩”了!

它彻底跳脱了关于金霜菊“是什么”、“怎么用”的常识或秘闻范畴,悍然闯入了绝对私密的、带着体温和情感色彩的“记忆”禁区。

它问的不是知识,而是经历;不是方法,而是传承;不是泛泛的“民间说法”,而是具体到“你母亲”的个人实践。

任何关于植物特性的标准答案在此都宣告失效。

他需要的,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劳作细节的、可能模糊却绝对真实的回忆片段,或者,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此记忆之人无法避免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的茫然与卡顿。

“孤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近停滞。

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脏,四肢微微发凉。

他能感觉到贾诩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死死锁住自己面部最细微的肌肉变化。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南郑送来的那份情报中的一句话,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猛地照亮了他的意识:

“……乡野相传,金霜菊花蕊畏金铁之气,采摘收纳需用竹木之器,尤以三年生斑竹为佳,谓可锁住‘地灵’……”

不能犹豫!必须回应!

但回应不能是干脆的点头或摇头,那太像是准备好的答案。

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属于“哑三”的、略带笨拙的、从模糊回忆到逐渐清晰的过程。

只见“孤狼”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难以分辨是寒冷还是情绪所致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第一次,正面对着贾诩的目光。

但他的眼中,并没有贾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慌、闪烁或急速思考的痕迹,反而是一片初时有些空茫、继而逐渐被某种遥远思绪浸染的浑浊。

那眼神里,有努力回忆的艰难,有被触及往事的怔忪,还有一种深藏的、属于孤儿的悲伤底色。

仿佛贾诩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母亲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小心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落满灰尘的记忆之门。

他先是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母亲采摘花蕊”这个事实本身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