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傍晚,贾诩在书房与一位客人密谈。
我照例,被安排在门外十步远的廊下,像一尊石像般,垂手而立。
那位客人,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过,是曹操麾下的中军校尉,满宠。一个以执法严明,为人沉稳而着称的干吏。
他们的谈话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但我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压抑着怒火的,冷哼。
是贾诩发出的。
在那之后,他们的谈经,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很快,满宠告辞离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贾诩没有送他,这在待客之道上,是极不寻常的。他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天深夜,我负责倾倒书房的字纸篓。这是我的常规工作之一,也是我能接触到核心区域的,唯一机会。
在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废纸中,我发现了一张,只写了四个字,就被划掉的纸片。
“越骑,王忠。”
我的心,猛地,一跳。
越骑校尉王忠,我知道此人。他是曹操的嫡系将领,作战勇猛,但为人却素来骄横,尤其看不起那些后来投降的谋臣武将。
贾诩,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结合傍晚满宠的来访,和贾诩那声压抑的冷哼,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在我的脑海中,成型。
一定是王忠,在某个地方,又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触怒了贾诩。
而满宠的到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调解,或是,通报此事。
这件事,不大不小。它涉及到曹营内部的派系之争,但又没有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它真实存在,却又并非贾诩的核心机密。
最重要的是,如果王忠真的有所异动,那么以主公“玄镜台”的能力,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一定能从许都的其他渠道,验证其真伪!
就是它了!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块,最完美的“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出府的机会。
终于,管家福伯找到了我,让我跟着采买的队伍,去城西的木炭市场,为府里采买一批上好的,用于书房取暖的银骨炭。
机会来了!
出府的前一夜,我彻夜未眠。我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打磨着我的计划。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地,推演了,成百上千遍。
我将那句暗语
——“越骑王忠,近日异动,疑有私会”,用“玄镜台”内部约定的,最简单的密码,转化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然后,我取出一粒米。
用磨尖的绣花针,蘸着用特殊药水调配的,无色无味的墨汁,将那一串数字,刻在了这粒小小的米粒之上。
这种墨汁,只有在特定的药水浸泡下,才会显现出字迹。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跟着采买的车队,缓缓地,驶出了贾府那高大而森严的朱漆大门。
许都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而压抑。
巡逻的“许都武卫”,盔甲鲜明,手持长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我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我知道,或许就在我身边的某个角落,就有贾府的暗探,在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我们这些出府的下人。
我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举动。
我依旧是那个,低着头,眼神呆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哑三。
我们的目的地,是城西的木炭市场。而我真正的目标,却是在去往木炭市场的路上,必须经过的一家毫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翰墨斋。
这是“玄镜台”在我进入许都之后,重新启用的最高等级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在此前的联络中,我从未踏入过这里。
今天是第一次。
车队在翰墨斋门前的街道上,缓缓驶过。
我利用一个搬运货物,调整位置的间隙,极其自然地将那粒藏在我指甲缝中的米,不着痕迹地弹入了翰墨斋门前,一个专供店家倾倒废水的排水槽的缝隙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像是掸掉了一粒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我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内衣。
但我知道,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我必须亲眼确认,我的“石头”被成功地接收了。
在木炭市场,我沉默地将一筐筐沉重的银骨炭搬上马车。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滴入尘土之中,和煤灰混在一起,将我的脸弄得像一个刚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鬼。
没有人在意我的模样。
回程的路上,我们再次经过了翰墨斋。
我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店铺的门口一切如常。
但是,在店铺那块写着“翰墨斋”三个字的,陈旧的木质牌匾的左下角,多了一道用白色的粉笔画下的,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横线。
这是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东西收到,一切顺利。”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依旧低着头,脸上是麻木而疲惫的表情。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中那片沉寂了太久的冰封的湖面。
终于被我亲手投下的这颗“石头”,激起了第一圈,微小却又充满了希望的涟漪。
主公。
孤狼,向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