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许都的天空,一日比一日高远,也一日比一日显得萧索。
贾府后院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尽。
银杏的扇叶金黄,梧桐的巴掌叶枯褐,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灌木,落下细碎的、边缘卷曲的深红。
它们被风驱赶着,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打旋,在廊庑的阶前堆积,发出簌簌的私语。
我,哑三,躬着身子,像一张被岁月和命运拉满又松垮下去的弓,手中那把早已磨得光滑油润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竹丝与石面摩擦,发出单调而重复的“沙——沙——”声,干燥,绵长,像是时间本身在粗糙地踱步。
这声音,是贾府这个精密得如同仪器的巨大宅邸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
它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清脆的调笑、管家压低嗓音的训斥、厨下锅勺碰撞的铿响、乃至前厅偶尔飘来的、含义模糊的谈笑风生,格格不入。
就像我一样。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金菊对答”,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那一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菊花的影子拉得修长而狰狞,仿佛也拉长了贾诩眼中那份淬毒般的审视。
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全凭主公和“玄镜台”事先为我周密备下的、那些天衣无缝的“知识”与“过往”,才勉强拼凑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卑微而愚钝的身世。
那毒蛇吐信般的试探,最终被我佝偻的脊背、惶惑的眼神、以及恰到好处的“无知”所化解,悄然滑落,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从那以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曾经如同附骨之疽、时刻笼罩在我身上的、冰冷的、能将人从皮肉剖析至骨髓的审视目光,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
我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潜藏危机、需要被时刻提防的“嫌疑人”。这种消失,带来一种奇异的轻松,却也伴随着更深沉的虚无。
我,变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顺手的、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工具。
贾诩偶尔会在午后,于后花园那条蜿蜒的小径上踱步,沉思。
他的步伐很慢,衣袂几乎不动,像一片沉重的阴影在地上滑行。
有时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我佝偻扫地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停留,没有探究,没有疑虑,甚至没有寻常人看物的“注意”。
就像扫过一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一棵姿态扭曲的老树,仅仅是视觉范围内一个无需处理的、静止的坐标。
他甚至开始“用”我。
因为我“愚钝”且“安静”
——一个听不见机密、也说不出机密的哑巴,岂不是最安全的门楣、最可靠的传声筒?
于是,偶尔在他于书房独处、翻阅那些厚重的简牍时,我会被指派守在门外那截冰凉的石阶上。
我的职责,不过是拦下那些冒失的仆役,或者,在福伯有无关紧要的杂事需要请示时,进去比划几个简单的手势。
书房的门有时虚掩,里面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飘出来,夹杂着他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内容如烟如雾,听不真切,也与我全然无关。我只是门外的影子,是这森严秩序里一个会活动的、确保“安静”的部件。
对于贾府金字塔般的等级结构而言,我哑三,更是彻底沉降到了最基底、最可被忽视的尘埃里。
我会被支使去厨房,在油烟蒸腾中,接过管事嬷嬷塞过来的食盒,送往某个偏院;
会被唤去马厩,帮着铡那些干硬的草料,听着马匹响鼻,闻着混合了粪便与干草的气味;
甚至,当府中因宴请或节庆而人手捉襟见肘时,我会被编入采买的队伍,跟着那些嘴碎又精明的仆役,走出贾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许都的市集喧嚣而充满生气,各种气味、色彩、声响扑面而来,几乎让我这习惯了府中压抑沉寂的感官有些失措。
我扛着米袋,抱着布匹,跟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脚下被无数人踩得光亮的石板路,听着两旁小贩高昂的叫卖、主顾的讨价还价、孩童的嬉闹……
这一切热闹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如同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皮影戏。
同伴们偶尔交谈、抱怨,或偷闲买些零嘴,他们的世界是通畅的、联系的。
而我,只是那个沉默的力夫,一个活动的货架,我的价值仅在于我的力气和绝对的“无害”。
就是在这些低头行走、搬运货物的时刻,在贾府内外无人关注的角落,我清晰地感受到:
我,这颗曾经被重重监视、几乎已被当作死子、僵死棋盘的棋子,在所有人
——无论是审视者还是使用者——的忽略与“放心”之中,悄然盘活了。
风又起,卷起新的落叶,打着旋落在我刚刚扫净的石板路上。
我停下手中的扫帚,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眼望了望那愈发高远萧索的秋空。
沙沙的扫地声暂歇,四周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在这深邃的寂静里,某些更细微的东西,开始如地下潜流般,无声涌动。
我依旧沉默,依旧卑微,依旧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永远也抬不起来。
我的世界,似乎只有眼前这一方三尺见方的地面。
但我的耳朵,却成了我的眼睛。
在清扫书房外的庭院时,我会听到从半开的窗户中,飘出的,贾诩与人交谈时的只言片语。
“……荀令君此举,过于持重,恐失良机……”
“……程昱那边,不可不防,此人……心狠手辣……”
“……夏侯惇将军勇则勇矣,然,非大将之才……”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我的脑海。我从不试图去偷听完整的对话,那是取死之道。
我只是一个背景,一个幽灵,被动地接收着这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帝国机密。
在跟着管家福伯穿行于府邸的各个角落时,我用眼角的余光,默默地记下了府内岗哨的换防时间、信使往来的固定路线、以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可以用于紧急撤离的狗洞与矮墙。
我的大脑,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一点看似无用的信息,都是蛛网上一个微小的节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网,被我编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将整个贾府,都笼罩其中。
我深知,仅仅被动地收集,是远远不够的。我是一柄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如果不能为主人传递信息,那我这柄刀,便与一块废铁,毫无区别。
我必须“投石问路”。
我必须,与主公,重新建立起,那条被贾诩的怀疑所斩断的,生命线。
我开始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完美的,可以让我将第一份情报,安全送出府的机会。
同时,我也在我的那张“信息网”中,仔细地,筛选着那块,最适合投出去的“石头”。
这块“石头”,必须满足三个苛刻的条件。
第一,它必须是千真万确的。虚假的情报,是对主公的欺骗,也是对我自己使命的亵渎。
第二,它必须是非核心的。这份情报,绝对不能是足以威胁到贾诩身家性命的顶级机密。
否则,一旦泄露,以贾诩的多疑和狠辣,他会立刻将整个贾府翻个底朝天,把所有下人都浸入水牢之中,严刑拷打。到那时,无论我伪装得多么完美,也难逃一死。
第三,它必须是主公可以从外部验证的。只有这样,主公才能确认,我还活着,我传递的信息是可靠的,我这条暗线,是真正有价值的。
我等了七天。
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