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许都,天色未明,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如同浸湿的纱幔,低低地笼罩着这座北方雄城的街巷。
一辆漆色斑驳、辕木被磨得发亮的运菜马车,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吱呀”声,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拐入了太尉府西侧那条专供杂役仆从进出的窄巷,熟门熟路地停在了厚重的黑漆后门前。
车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孔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腰间随意缠着麻绳,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与这许都城内外千百个以此为生的苦力毫无二致。
他动作利落地跳下车,与早已等候在门内的贾府采买管事低声寒暄两句,便转身开始卸货。
一筐筐还带着清晨湿气的菘菜、萝卜、新挖的芋头,被稳稳当当地搬下来,过秤,记录。
管事偶尔挑剔两句菜品的成色,车夫则憨厚地赔着笑,用浓重的乡音解释着今春雨水如何如何。
一切交谈、动作、乃至表情,都精准地复刻着每日清晨都会发生的、最寻常不过的交易场景,天衣无缝,自然得如同呼吸。
就在这卸货的短暂嘈杂中,后院通向垃圾堆放处的小门“咿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灰扑扑仆役短褐的少年,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走了出来。
车上堆满了昨夜清扫的枯叶、尘土和一些厨余的碎渣。
少年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项枯燥的工作中,正是哑仆哑三,或者说,代号“孤狼”。
独轮车的木轮碾过湿润的泥地,留下浅浅的辙痕。
就在哑三推着车,即将与那正弯腰搬起最后一筐菜的车夫擦肩而过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拉长、凝滞。
车夫似乎因用力而微微侧身调整重心,宽大粗糙的袖口在动作中自然地荡开一个弧度。哑三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改变,推车的姿势也毫无异样,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分。
然而,就在那衣袂交错、身影重叠的弹指刹那间,一块比拇指略大、通体乌黑、毫不起眼的“碎木炭”,如同被风吹落的尘埃,悄无声息地从车夫袖口的阴影里滑脱,划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小抛物线,精准无比地,坠入了独轮车上那堆蓬松枯叶的最深处。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的异常,甚至没有带起一丝不该有的风。交接完成得如此完美,仿佛只是深秋庭院中,一片注定要飘落的叶子,恰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哑三依旧那副木然的表情,推着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将满车的杂物倾倒在那处偏僻角落的垃圾堆上。
他甚至还用铁锹随意拍了拍,让倾倒的垃圾更平整些。
然后,他才像做完所有工作后略微歇息般,蹲下身,看似在整理独轮车上缠住的绳索,手指却已灵巧地探入那尚未完全散开的落叶堆中,指尖一触,便准确地将那块带着些许人体余温的“木炭”拈了出来,迅速纳入自己同样宽大的袖中。
整个过程,流畅、隐蔽、平凡到了极致。即便此刻有十双眼睛盯着,也只会看到两个底层仆役在各自忙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错身。
回到那间位于仆役院落最角落、仅容一床一桌的狭窄小屋,孤狼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脸上的麻木褪去,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纸透入的微弱晨光,取来一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将那块“木炭”放入水中。冰凉的清水迅速浸透了它。
片刻,那看似坚硬的“木炭”表层,一层极薄的、与木炭颜色质地无异的泥蜡开始软化、溶解,露出里面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层浅褐色油纸。
油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防水防潮。
孤狼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将其在桌面上摊平。油纸内层,没有复杂的密码暗语,没有长篇大论的许诺或指令。
只有四个字。
四个用汉隶工整书就、墨迹饱满、力透纸背的大字。笔锋遒劲,结构开张,隐隐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雄浑气魄,绝非寻常书吏所能为。
——“匡扶汉魂。”
当孤狼通过那套他与贾诩之间早已约定、仅靠物品摆放、手势与特定时机来传递信息的“哑语”系统,将这四个字的含义,清晰地呈现在贾诩书房的书案上时(或许是通过一张摹写、或许是通过特定的符号组合),这位一生见惯风浪、心如古井的毒士,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超越计谋、超越生死权衡的、直击灵魂的“震撼”。
他并非没有预想过对方的回应。或许是“共图大业”,或许是“保汝宗族”,甚至是更具诱惑力的权位许诺。
这些,都在他算计的棋盘之内,他自有应对与衡量的尺度。
但,“匡扶汉魂”?
贾诩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僵立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案上,那张承载着四个字的纸笺,仿佛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目光都无法移开。
他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似乎在耳中轰鸣,又似乎彻底冻结。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年少时初读史书战策才有的战栗,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不是“匡扶汉室”。
这四字之差,天壤之别!
“汉室”,是刘姓的庙堂,是那个坐在许都皇宫深处、形同傀儡的年轻天子,是早已被曹操掏空了所有实质、只剩下一具华丽空壳的政治符号。
若对方打出这面旗帜,贾诩只会冷笑,认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野心家欲行“挟天子”之实的拙劣模仿,甚至比曹操更缺乏底气与格局。
可“汉魂”……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让贾诩那被权谋浸透的心房,都为之一颤。
何为“汉魂”?
那早已超越了帝王姓氏,超越了洛阳或长安的宫阙。那是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的豪迈,是文景之治下仓廪丰实的安稳,是武帝时铁骑出塞、荡平匈奴的赫赫武功,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铮铮誓言!
是司马迁忍辱着史的坚韧,是董仲舒“天人三策”奠定文化一统的魄力,是太学之中朗朗的诵读声,是丝绸之路上绵延的驼铃,是千万黎庶心中对“大一统”、“强盛”、“尊严”最朴素也最坚实的信仰!
是四百年来,深深烙在这片土地山河与血脉之中的精气神!
这个回答,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天光,瞬间照进了贾诩内心最幽深、也最荒芜的角落。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个颍川少年,在未经历战乱与背叛之前,对煌煌大汉盛世的模糊向往,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遥远理想的依稀记忆。
数十年的苟全性命于乱世,让他早已将这一切深埋,用“毒士”的冰冷外壳紧紧包裹。他以为它们早已死去,化为灰烬。
可这“汉魂”二字,却如同带着温度的泉水,浇灌在那片灰烬之上,让他惊觉,深处竟还有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火星。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位西凉王陆昭,他要的,绝非偏安一隅的割据,亦非简单的改朝换代。
他要“匡扶”的,是那已然涣散、却未曾彻底消亡的民族精神与文明脊梁!
他要重塑的,是一个魂魄健全、筋骨强健的天下!
这是一个何其恢宏、何其艰难、又何其……令人心潮澎湃的政治理想!
与他之前所效忠或利用的所有主公
——董卓的暴虐、李傕郭汜的短视、张绣的苟安、甚至曹操那夹杂着法家冷酷与个人野心的“霸业”,境界截然不同!
贾诩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股久违的、近乎滚烫的热流,与那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早已冷硬的心防。
他所有的算计、权衡、对家族存续的精细谋划,在这四个字所展现的宏大格局面前,突然显得那么局促,那么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算无遗策”的智慧,或许可以找到比在阴谋倾轧中保全自身更高、更值得投入的用途。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四个字连同其中蕴含的磅礴气息,一同吸入肺腑。
再睁开时,那双惯常浑浊、隐藏着无数心思的眼眸,清澈了。
不是天真,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迷雾散尽后的清明。
所有的试探、犹豫、瞻前顾后,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枯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烈而沉静的决绝光芒。
那是一个真正的赌徒,在看清了最终赌桌的规模和筹码价值后,悍然押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时才有的眼神。
他知道,空谈理想毫无意义。
面对这样一位志在“匡扶汉魂”的雄主,他必须证明,他贾文和,不仅有洞察时局的眼光,更有足以匹配这宏大志向的、切实而致命的价值!
他需要一份“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