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到了极致。
贾府书房之内,最后一盏三足铜豆灯的灯油将尽,火苗在青铜灯盏的边缘无力地舔舐着,忽而窜高一线,映得满室器物影子狂舞,忽而又低伏下去,让黑暗如潮水般从四角涌入。
光与暗的拉锯战,在贾诩枯坐的身影上反复上演。
他被投射在身后素壁上的影子,被拉扯得时而巨大如魔神,时而萎缩似侏儒,扭曲变幻,一如他此刻翻腾难定的内心。
空气沉滞得如同胶水,浓稠得几乎无法呼吸,唯有他自己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像一面被蒙了厚布的破鼓,在胸腔里闷闷地擂动
——“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他指尖发麻,仿佛那心跳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一口铜钟,每一次搏动,都在丈量着坠落前最后的时光。
白天孙儿贾莫那清脆无忧的嗓音,此刻早已褪去了童真,在他脑海里扭曲、放大,变成了一种冰冷、单调、不断重复的诵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老狸睡大床……幼虎卧东房……”
这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将他数十年来用韬晦、用沉默、用兢兢业业的履职所精心粉饰的那层“安分老臣”的油彩,粗暴地刮擦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布满裂痕的底色
——那是“毒士”的污名,是“数易其主”的尴尬,是深植于骨髓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以及伴随这渴望而来的、永无止境的恐惧。
这童谣,像一把没有开刃却足够沉重的钝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理智强行镇压的幽暗念头,嘶叫着破土而出。
他缓缓抬起手,就着明灭不定的灯火端详。
这只手,曾经在董卓的郿坞阴影里,为求自保而写下过煽动西凉军杀回长安的条陈;
曾经在李傕、郭汜相互撕咬的混乱中,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试图在夹缝里为自己也为一城百姓谋一线生机;
更曾经在宛城的舆图前,寥寥数笔,便几乎将那位后来的主公曹操葬送在乱军之中,也让典韦、曹昂等人的鲜血,永远浸透了他的罪孽。
指节处皮肤松弛,显出暗沉的斑点,微微的颤抖此刻已止,却留下一种虚脱后的冰凉。这颤抖,不是衰老,而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被强行撬动时的应激反应。
他一生都在与世沉浮,用智谋做舟楫,试图渡过这乱世的血海。
他成功了,他活着,甚至活得比大多数人都显赫。可为何此刻,在这太尉府最深处的书房,在这人人称羡的富贵窝里,他却感到比当年在刀剑环伺的西凉军中更为刺骨的寒冷与孤独?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彻骨的寒意冲开,便再也无法合拢。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纷至沓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长安城破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看到了皇宫烈焰冲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耳边是李傕粗野的狂笑和郭汜阴冷的低语,还有那些清流朝臣临死前投来的、混杂着恐惧与鄙夷的目光。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贾文和”三个字,在煌煌史册上,就注定要与“祸国”、“乱政”捆绑在一起,遗臭万年。
午夜梦回,那些枉死的面孔有时会模糊地浮现,但他总能强行按下,用“乱世不得已”来麻醉自己。可这麻醉剂,药效似乎在渐渐消退。
宛城的雨夜,格外清晰。
张绣帐中,灯火通明,他指着地图上曹营的薄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杀机。
那一战的胜利,是他谋略的巅峰,却也成了他命运中最大的负资产。
曹操痛失长子爱将,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真的会随时间完全消弭吗?
贾诩想起归降后,曹操第一次单独召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欣赏,有惊叹,但更深的地方,似乎始终有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时不时会折射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光芒,贾诩读得懂,是忌惮,是评估,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曹操用他,是因为他这把刀足够锋利,能斩开许多棘手的乱麻。
可一把知道太多秘密、又曾差点反噬其主的刀,主人用起来会完全放心吗?
他赌赢了曹操的容人之量,换来了太尉的尊荣。可这尊荣,是空中楼阁,地基打在流沙之上。荀彧,那个温润如玉、对汉室对曹氏都可谓鞠躬尽瘁的荀令君,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个空食盒,一段被悄然抹去的晚年。
荀彧的死,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那是一道清晰的界线,划出了“工具”与“心腹”的本质区别,也昭示了“飞鸟尽,良弓藏”这条铁律的无情。
他贾诩,自问连荀彧那般的“心腹”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把用得顺手、暂时舍不得丢的“利器”罢了。
一旦天下大定,或者,一旦曹操自觉时日无多,需要为继承人扫清道路、稳固权力时,他这类背景复杂、智计过人却又无深厚嫡系根基的“前朝遗臣”,便是最显眼、也最合适的祭品。
而曹操,确实老了。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贾诩。
近年来,丞相府传出的消息,御医出入的频率,曹操时而暴怒无常、时而又显露出深重疲惫的状态,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一点。
那“老狸睡大床”的“睡”字,何其精准,何其恶毒!它指向的不仅是权力的占据,更是生命力的流逝,是对未来失控的预感。
曹操之后呢?
曹丕。
他接触颇多,这位长子心思之深沉,手段之严苛,有时连贾诩都暗自心惊。
曹丕需要支持,也需要“脏活”的执行者,但更需要树立自己绝对的、不受任何旧日阴影影响的权威。
他贾诩,既是助力,也是“阴影”本身。今日助他上位之功,来日就可能变成“恃功骄横”之罪。曹丕眼中那份对权力的饥渴与冷酷,贾诩看得分明,那绝非仁厚之君的眼神。
曹植。
才华横溢,性情浪漫,却在政治斗争中显得天真而任性。依附于他,如同将身家性命系于浮萍之上,一阵风浪便会倾覆。他身边那些以杨修为首的文人清客,高谈阔论有余,务实应变不足,绝非乱世托付家族之选。
无论哪一只“幼虎”最终撕咬胜出,他贾诩这种浑身带着前朝恩怨、知晓太多宫闱秘事、本身又无强大宗族兵权为依托的老臣,都极有可能成为新君立威、或平衡各方势力的牺牲品。
这不是臆测,这是历史反复上演的戏码。
他为贾氏挣来的富贵,正在变成吸引雷电的高塔;他保全家族的初衷,却可能因这富贵而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西山有磐石,可避风雨霜……”
那魔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调似乎变了。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清晰的、充满诱惑的指向性。
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虽然看不清来路,却明确地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必须思考,强迫自己用最冷酷的理智,去剖析这块“磐石”。
力量。
对方展示的力量层次,令他这位玩了一辈子阴谋的行家都感到脊背发凉。
那不是简单的探子耳目,那是一种系统的、深入的、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引导和制造“势”的能力。
从精准投放曹洪罪证(时机、人选、证据链的完整性),到以童谣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传递信息(对市井的渗透、传播路径的控制、目标心理的精准把握),这背后是一个何等庞大、严谨、高效的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