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曹洪下狱之后,贾诩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警惕之中。
他寝食难安。
往日里,这太尉府是他运筹帷幄、安然自处的堡垒,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可如今,廊柱的阴影、窗外摇曳的树影、甚至仆人低眉顺眼走过时衣袂的摩擦声,都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会在午夜骤然惊醒,仿佛感到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穿透帷幕,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务应答,几乎终日不语,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案上的文书常常半晌未翻一页,他的目光凝在虚空某处,实则是在脑中反复拆解、拼接着自“哑三”出现以来的每一个碎片。
他不动声色地,以整顿府务为名,将内外仆役的来历、近期的行踪、乃至他们远亲近邻的可疑之处,都梳理了数遍。
重点自然是“哑三”。
他试过将一份无关紧要但看似机密的公文“无意”遗落在哑三打扫的区域,观察其反应
——少年只是愣怔了一下,随即恭敬地拾起,原样放回案几显眼处,眼神里只有仆役面对主人物品时应有的谨慎,而无半分窥探的好奇。
他也曾令人在哑三的饭食中短暂加入微量的、会令人精神恍惚的药物,再派心腹以闲谈之名套话,得到的依旧是那张木然的脸和咿咿呀呀的手势,所述内容与暗中调查的结果毫无二致。
这少年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太尉府的汪洋,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却也因其过分的“干净”,让贾诩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
这种如芒在背却抓不到实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侵蚀他赖以生存的掌控感。他觉得自己像坠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柔韧的蛛网,每一次自以为理智的挣扎,都只是让自己被粘得更牢。
这天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贾诩勉强合眼,靠在凭几上,试图让连日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然而,那些纷乱的线索、曹洪怨毒的眼神(他虽未亲见,却能想象)、曹操深不可测的怒意、以及迷雾后那双眼睛……依旧在他眼皮底下晃动。
“祖父!祖父!”
一阵清脆欢快、毫无阴霾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满室的沉郁。
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用力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阳光和鲜活的气息闯了进来,炮弹般精准地投入贾诩怀中,撞得他微微一晃。
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子贾莫,年仅六岁,童稚未脱。孩子温热柔软的身体、身上淡淡的奶膘味和汗味,以及那全然依赖与欢喜的神情,像一股温泉水,暂时浸没了贾诩心头的坚冰。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露出近些时日罕见的、真切的慈爱笑容。
他将小家伙抱上膝头,手指拂过孩子跑得有些散乱的发髻,温声问道:
“莫儿,今日在学堂可曾听话?又淘什么气了?”
“莫儿可乖了!”贾莫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急于表功,
“先生今天夸我‘贾’字写得有骨架了呢!”
他比划着,又献宝似的说:“祖父,我今天在坊间跟大牛他们学了一首新童谣,可好听了,我唱给您听好不好?”
“哦?是吗?”贾诩含笑看着孙儿,孩童的世界总是简单而直接,一首童谣便能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这让他疲惫的心神感到一丝短暂的松弛,“那祖父可要洗耳恭听了。”
贾莫立刻从他膝上滑下,站到书房中央,挺起小胸膛,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表演。他摇头晃脑,用那稚嫩清亮的童声,一字一顿,颇有节奏地唱道:
“老狸睡大床,”
“幼虎卧东房。”
“西山有磐石,”
“可避风雨霜。”
童谣简短,韵律简单,朗朗上口。贾莫唱得兴起,又手舞足蹈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满是学会新玩意儿的得意。
贾诩微笑着听完,如同任何一位宠溺孙儿的祖父,随口问道:“这童谣倒是新鲜,谁教你们的呀?”
“不知道呀,”贾莫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回想着,“好像是前几天,街口那个画糖人的白胡子老爷爷先哼的,可有意思啦!后来大牛、二狗他们都学会了,我们玩耍时都在唱呢!”
孩子的心思很快转移,又缠着贾诩说了几句闲话,便蹦跳着去找祖母要点心吃了。
孩子的笑语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贾诩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幽深。
他将那童谣在脑中过了一遍,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比喻,孩童传唱,不足为奇。或许只是某个落魄文人信口编的,被市井孩童拿去当了游戏歌谣。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思绪又回到了令他烦忧的正事上。
然而,当深夜来临,铜豆灯再次成为书房唯一的光源,窗外万籁俱寂,只剩下秋虫最后的凄切鸣叫时
——白日里那首被忽视的童谣,竟如同自己有了生命般,从他记忆的底层顽固地浮起,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老狸睡大床……”
他无意识地,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灯火,“扑”地一声,极其轻微地爆了个灯花。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闪烁间,贾诩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上!
老狸……狐!天下何人最似老狐?多疑、善变、狡诈、深藏不露……除了那位虽无天子之名,却稳踞皇宫、总揽朝纲的魏公曹操,还能有谁?!
“睡大床”,这“大床”所指,简直是昭然若揭!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五脏六腑里骤然渗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到指尖冰凉。
“幼虎卧东房……”
幼虎!曹丕、曹植、曹彰……哪一个不是羽翼渐丰、爪牙锋利的虎子?
而“东房”……自周礼以降,东宫便是储君居所!
这分明是在说,曹操的诸位虎子,正在那象征着储位的东宫之侧,潜伏、对峙、磨砺爪牙,争夺那张未来的“大床”!
仅仅这两句,已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都政局最华丽也是最脆弱的外皮,将内里汹涌澎湃、你死我活的储位之争,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
而这,正是他贾诩近来最深切的忧虑,是他如履薄冰、试图在夹缝中为家族寻觅生路的根源!
那么,后两句呢?
贾诩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恐惧,将目光投向灯焰,仿佛那跳动的火苗里藏着谶语的答案。
“西山有磐石……”
西方!磐石!当今天下,谁在西方根基稳固,势力如磐石般难以撼动?
一个名字携着西凉的风雪与汉中的险峻,以无可阻挡之势,撞入他的脑海——西凉王,陆昭!
“可避风雨霜。”
风雨霜!何谓风雨霜?岂不正是“幼虎”相争必然引发的腥风血雨、政治严霜?!那是足以将无数家族、谋士、朝臣碾为齑粉的毁灭性风暴!
“轰——!”
贾诩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衣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凉透的茶盏。瓷盏碎裂,冰冷的残茶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童谣!
这是一封信!一封只用四句、二十个字写成,却比万言书更为犀利的密信!一封跨越了重重阻隔,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借助孩童之口、市井之风
——精准无比地,只递送给他贾诩一人的绝密对话!
对方,那个隐藏在汉中、西凉迷雾深处的陆昭,或者是他麾下那个令人胆寒的谋略组织,不仅看穿了他利用曹洪事件的举动,更是一眼看透了他贾诩这个人!
看穿了他洞察曹氏内部倾轧的敏锐,看穿了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力求自保的惶恐,更看穿了他毕生所求,并非位极人臣的青史留名,而仅仅是在这无常乱世中,保全贾氏一门血脉延续、安稳度日的卑微又顽固的执念!
信息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