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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二次传书,直指本心(2 / 2)

——你贾文和看得明白,曹氏的天要变了,老狐将去,群虎必争。

——你自以为高明地周旋其中,实则危如累卵,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你看好的“幼虎”未必是最终的胜者,即便胜了,狡兔死走狗烹,你这类深知太多秘密的“老狐狸”,又岂能善终?

——而我,陆昭,坐镇西方,已成磐石。我这里,才是你和你全家老小,能够躲避这场即将席卷中原的、无情政治“风雨霜”的,唯一可能的避风港!

第一次,对方通过“哑三”递来“刀”,是展示力量,是冷酷而高效的利用。

这第二次,对方却连“哑三”这个渠道都弃之不用,直接让信息弥漫在许都的空气里,化作街巷童谣,随风入耳。

这是宣示主权,是告诉他:我能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触及你身边最不设防的角落(比如你天真烂漫的孙儿)。

这更是一次直指本心的对话,剥开他一切伪装与算计,将他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渴望,赤裸裸地揭示出来,并给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对方已经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贾诩缓缓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跌坐回椅中。

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颤栗。灯光将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溃散。

他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应的时刻,被动地,到来了。

而他,必须权衡一切,做出那个或许将决定家族最终命运的选择。长夜漫漫,那四句童谣,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再也无法抹去。

灯火,依旧在不安地跃动,将贾诩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就那样瘫坐着,最初的雷霆震撼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黏稠、更无所不在的冰冷,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微微张开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觉得胸腔被无形的重物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而微颤,拂过自己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渍。他凝视着指尖那一点微光下的湿润,仿佛在确认这份恐惧的真实性。

多少个深夜,他曾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危局,设计过种种脱身之策,却从未有一种情境,如眼前这般,让他感到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闹市中的囚徒,一切心思算计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那四句童谣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有实质的细针,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

他不由自主地、近乎强迫般地,开始逐字咀嚼:

“老狸睡大床……”——睡。这个字用得何其歹毒!不仅仅是占据,更是一种昏聩、一种随时可能长眠不醒的暗示。

是在说曹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朝局和后事的掌控力正在衰退吗?还是更险恶地预言了某种“大限”?

贾诩想起近一年来,丞相愈发难以捉摸的脾气,时而雷霆震怒,时而又显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些御医频繁出入丞相府,虽秘而不宣,但以贾诩的嗅觉,岂能毫无察觉?这“睡”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所有关于曹操健康状况的细微疑窦。

“幼虎卧东房……”——卧。并非“踞”,并非“盘”,而是“卧”。一种蓄势待发、假寐休憩却随时可能暴起扑杀的姿态。

曹丕的深沉隐忍,曹植的才情飞扬与政治上的天真,曹彰的勇武与躁进……他们各自的势力,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谋臣、武将、外戚,如同暗流,早已在“东房”内外交织碰撞。

贾诩自己,不也正是因为被隐隐视为世子曹丕一系,才更要如履薄冰,既要暗中助力,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吗?这句童谣,简直是把他们父子兄弟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彻底撕碎了。

“西山有磐石……”——磐石。不仅仅是稳固,更是一种历经风雨岿然不动的意象。

陆昭,这个名字近年来如同彗星般崛起于西陲,吞汉中,定西凉,联羌胡,拒刘备(至少明面上如此),行事章法迥异于中原诸侯,却又步步为营,根基扎实得可怕。朝廷几次或明或暗的制衡手段,似乎都未能真正动摇其分毫。这“磐石”二字,是实力的宣告,更是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可避风雨霜……”——避。不是“抗”,不是“战”,而是“避”。

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贾诩最柔软、也最顽固的核心。

他贾文和,算无遗策,又何尝真的“算”过要助谁夺取天下、自己名垂青史?他所“算”的,从来都是在惊涛骇浪中,找到那一叶能让家族存续下去的扁舟。

无论是早年随李傕、郭汜,还是后来投张绣、最终归曹操,每一次抉择的背后,那份对“存族”的执着,都压倒了对“从龙”的渴望。对方,连这一点都算到了,而且,给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细思却极富诱惑的选项:远走避祸。

“呵……嗬……”一声压抑的、近乎喘息般的低笑,从贾诩喉咙里挤了出来,充满了自嘲与苦涩。他一生以洞察人心、操控局势自傲,今日却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底儿掉。

这种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更令人胆寒。

刀锋可见,可这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的“被洞察”,让人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许都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只是以往的暗流,他自信能感知、能利用、能规避。

而今夜,这黑暗仿佛有了质量,沉甸甸地压下来,里面似乎蛰伏着无数双属于陆昭的眼睛,冷静地俯瞰着这座城池,俯瞰着他这座太尉府,俯瞰着他贾文和内心的一切挣扎。

对方为何如此?仅仅是展示力量,逼迫他表态?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陆昭远在西凉,插手许都储位之争,意欲何为?搅乱中原,以便他趁虚而入?

或是……他已在曹丕、曹植甚至其他公子身边,埋下了更深的棋子?自己,不过是其中比较显眼、也比较有用的一枚?

贾诩感到一阵眩晕。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限延伸的猜疑,那只会让恐惧吞噬理智。他必须回到现实,面对这赤裸裸的“对话”。

回应?如何回应?

装作不知,继续观望?对方既然能用出“童谣”这种手段,下一次,会不会有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方式?

比如,让某些“巧合”发生在自己子侄身上?或者,让一些模糊但指向自己的“线索”,出现在曹操的案头?

到那时,恐怕就由不得自己选择了。

主动接触?通过谁?哑三吗?那个少年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仆役或探子,而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活生生的“信标”。

触碰他,或许就意味着正式踏入对方设定的轨道。

可若不通过他,又能通过谁?对方布局深远,自己贸然寻找其他渠道,恐怕立刻就会暴露在对方的监视乃至曹操的耳目之下。

最让贾诩心惊的是,这“童谣”本身,就是一次恐怖的演示。

它证明对方拥有一种超越常规谍报的能力

——将特定的信息,不着痕迹地嵌入市井,并确保它能“自然”地传播到特定目标(贾莫)耳中。

这需要何等精细的操控力,对许都民间生态何等熟悉,对目标人物(贾诩)的生活习惯、家庭关系又是何等了如指掌!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在许都,还有什么是对方做不到的?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藏。

这道题,必须解。

这个回应,必须给。

而且,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这边。曹操的身体、世子之争的白热化,都像是正在倒计时的火捻。陆昭选择在此刻递出这句话,时机拿捏得狠辣无比。

贾诩艰难地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透过窗缝吹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望向西边的天际,尽管被重重屋宇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心中,那片遥远的、被陇山风雪笼罩的西方,此刻却仿佛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阴影般的“磐石”,其轮廓笼罩了整个中原,也笼罩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必须权衡,在曹氏的“风雨霜”与西凉“磐石”的诱惑之间;

在眼前的权势富贵与家族长远的存续之间;

在自己一贯的明哲保身之道与一场无法预知后果的遥远博弈之间。

长夜漫漫,那二十个字的谶语,已化为最沉重的枷锁,扣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了他一生中,或许最艰难、也最孤独的一次算计。

这一次,算计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和整个贾氏一族的生死前路。

而对手,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神只般的可怕存在。

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他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