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的马超心中炸响。
我能感觉到,他那颓靡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火焰与信赖。他是一名纯粹的将军,当他发现眼前的困局已超出沙场范畴时,他迷茫了。
而我的到来,就是告诉他——你负责披荆斩棘,我负责指引方向。
“杨阜……”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最强的武器,不是城墙,不是兵甲,甚至不是仇恨。”
我对身旁的徐庶说道:“他将自己和‘汉室忠臣’这个名分,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用一场惨烈的牺牲,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的化身。元直,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徐庶抚须笑道:“既然是‘大义’之争,那便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主公心中,想必已有定计。”
我点了点头,胸中豪气顿生。
“传我三道将令!”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一,于城外十里处,设流水粥棚,凡冀城百姓出城求食者,不问来历,皆予以饱食。”
“第二,着吴班将军,收敛城外所有战死者尸骨,不分敌我,以礼合葬,立碑‘雍凉战殇之冢’,由我亲笔题写碑文。”
“第三,”我的目光与城楼上的杨阜遥遥相撞,朗声道,“传话杨义山,我陆昭久慕大儒之名,明日辰时,将于阵前,与君一辩——”
“何为忠义,何为天下!”
“今晚,全军犒赏,大宴三军!”
“我,要让我汉中的将士们知道,打了胜仗,就有肉吃,就有酒喝!”
“我,也要让冀城里那位自以为是的杨大儒看看……”
我的目光,穿透了帐帘,望向了那座沉默的城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什么,才叫真正的,王道!”
……
夜幕降临。
冀城之外,汉中大营,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数千堆巨大的篝火,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火上,烤着整只整只的肥羊,滋滋地冒着金黄的油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香,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我,亲自端着酒碗,走下了帅台,走进了那一支支欢呼雀跃的队列之中。
我与那些最普通的士兵,一同坐下,一同吃肉,一同喝酒。
我听他们用带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我听他们讨论着家中的妻儿,憧憬着战后能够分到的田地。
我的到来,以及这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将之前因为杨阜之事而笼罩在军营上空的那一丝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马超,也重新换上了他那身银白色的帅铠。他刮干净了胡须,用冷水洗了脸,又恢复了那个神威凛凛,顾盼自雄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昔日的桀骜不驯,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沉稳与敬畏。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的身后,为我端着酒坛,看着我与将士们打成一片,看着那些士兵们,因为我的一句夸奖,而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
这,就是他的主公。
在内,能定国安邦,让百姓归心。
在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临阵,又能与士卒同苦,三军用命。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的君主。
自己,之前竟然还会因为杨阜的几句诛心之言,而心神动摇,甚至怀疑自己追随主公的信念……
真是,何其的愚蠢!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丝喧嚣,也渐渐归于平静之后。我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地旁的一座高坡,负手而立,遥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如同巨兽般,静静匍匐着的冀城。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是马超。
“主公。”他走到我的身旁,与我并肩而立。
“孟起,你说,杨阜现在,在想什么?”我看着那座城,淡淡地问道。
马超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沉声道:
“他一定在城楼上,冷笑着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在他眼中的‘反贼’,是如何的,得意忘形,沐猴而冠。”
“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他越是如此,便说明,他越是心虚。”
“心虚?”马超不解。
“因为,他所信奉的‘忠义’,他所扞卫的‘大义’,给不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给不了他麾下的士兵,哪怕一顿饱饭,一碗热酒。”
“而我,可以。”
我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
“孟起,传我的命令下去。”
“明日一早,打开冀城所有粮仓,由我汉中军,亲自监督,向全城百姓,开仓放粮!”
“凡冀城百姓,无论老幼,每人,皆可领粟米三斗,盐半斤!”
马超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主公!万万不可啊!”他失声叫道,
“我军……我军的后勤,本就压力巨大!如今,还要拿出军粮去救济城中百姓……这……这岂不是自乱阵脚?”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孟起,你还是不懂。”
“我们这次北伐,要打的,从来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之战。”
“而是一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他,也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话。
“——人心之战!”
“杨阜,有他的‘忠义’。”
“而我,有我的……‘民心’。”
“明日,我便要让他亲眼看看。当他引以为傲的‘忠义’,在堆积如山的粮草面前,究竟,还值几个钱!”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那已经彻底陷入呆滞与震撼之中的马超。
我转身,迎着那冰冷的夜风,向山坡下,我的帅帐,大步走去。
明天,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