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长安城的喧嚣早已褪去,唯有皇城西北隅的刘府,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暗影,似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期许。
书房陈设极简,北墙悬着一幅偌大的舆图,蚕丝绢布上用朱砂与墨线细细勾勒出大唐疆域,东抵渤海,西至流沙,南达岭南,北接漠北,而舆图北侧那片标注着“突厥”二字的苍茫之地,墨迹格外浓重,边缘还缀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批注,皆是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案几上摆着一方端砚,墨汁尚有余温,几卷泛黄的兵书堆叠一旁,最上方的《孙子兵法》封皮已有些磨损,边角却被打理得整齐,看得出主人对其珍视至极。
刘文静端坐于案后,一袭素色锦袍,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的纹路刻着岁月的沧桑,却难掩眼底深处藏着的锐利锋芒。他指尖轻叩舆图上一处标着“碛口关”的隘口,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笔与推演战局留下的薄茧,目光沉凝如潭,似穿越了时光,又回到了当年漠北沙场烟尘弥漫的岁月。
“树业,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转向立在案前的少年。
少年名唤刘树业,年方弱冠,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青布劲装衬得身姿矫健,面容俊朗,眉眼间竟与年少时的刘文静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青涩的沉稳。他闻言快步上前,手中握着一卷刚誊写过半的《灭突厥策》,笔尖还沾着些许墨渍,立在父亲身旁时,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落在舆图之上,满是对沙场的向往与敬畏。
刘文静的指尖依旧停在碛口关的位置,缓缓道:“当年贞观四年,陛下命李靖将军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兵十万出征东突厥,彼时颉利可汗盘踞漠南,兵强马壮,又恃着天寒地冻,唐军不耐严寒,便放松了戒备,屯兵于定襄以北,自以为固若金汤。”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舆图上的山脉走势缓缓划过,语气里添了几分当年的波澜:“可陛下与李靖将军早已看透颉利的心思,明面上让李靖率主力正面佯攻,摆出强攻定襄的架势,引得突厥大军尽数集结于前线,却暗中命苏定方将军挑选三千精锐轻骑,携足干粮与御寒之物,从这碛口关绕后,直插颉利可汗的后方大营。”
刘树业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着父亲的指尖,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当年那惊心动魄的战局: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掩盖了唐军轻骑的踪迹,碛口关的寒风如刀,却挡不住将士们破敌的决心,三千铁骑如一道黑色闪电,骤然出现在突厥大营后方,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突厥军大乱,防线瞬间崩塌。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在《灭突厥策》的空白处郑重批注,墨字遒劲有力:“打仗不光要算兵力多寡、粮草丰足,更要算人心向背、天时地利,趁敌之疏,攻敌之不备,方为上策。”
写完,他抬眸望向父亲,眼中带着几分探寻与笃定。
刘文静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正是此理。行军打仗,兵力是根基,可谋略才是决胜的关键。突厥铁骑虽勇猛,却内部派系林立,颉利可汗猜忌心重,与突利可汗素来不和,各部族之间更是利益纠葛,人心涣散,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夜风透过窗缝吹入,拂动他的袍角,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忆起当年献策破敌的过往,他眼底锋芒更盛,语气也添了几分激昂:“当年我观突厥局势,深知硬拼之下,唐军虽能取胜,却必伤亡惨重,便向陛下献了离间之计,暗中遣人潜入突厥各部,散布‘颉利可汗兵败之后,欲弃各部族于不顾,独自携亲信逃往漠北深处’的谣言。”
“谣言一出,突厥各部本就对颉利心存不满,顿时人心惶惶,猜忌丛生,各部族首领皆怕被颉利抛弃,纷纷暗中提防,甚至有些小部落已开始暗中与唐军联络,突厥军的战斗力瞬间大减。”刘文静话音稍顿,似又听见了当年漠北沙场的厮杀声,看见了李靖将军挥师北上,苏定方铁骑冲锋,突厥军溃不成军的景象,“正是这一计,瓦解了突厥的军心,才让李靖、苏定方二位将军有了可乘之机,一举攻破定襄,生擒颉利可汗,平定东突厥之乱,让漠北之地暂归安宁。”
当年战后论功,李世民亲临刘府,握着他的手赞道:“文静一计,胜十万雄兵,大唐北疆无忧,你当居首功!”彼时的赞誉犹在耳畔,朝堂之上的荣光历历在目,可刘文静心中始终清明,谋略再妙,终究需将士用命,家国安宁,才是谋事的根本。
刘树业听得热血沸腾,握着《灭突厥策》的手愈发用力,眼底满是崇敬:“父亲智谋过人,一计定北疆,实乃大唐之幸,儿子钦佩不已。”他自幼便听府中老仆说起父亲辅佐陛下起兵、献策破突厥的过往,心中早已将父亲视作榜样,如今即将踏入军营,奔赴沙场,更是满心渴望能如父亲一般,为大唐尽忠,为百姓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