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秋意已浓,漫山松针染着深绿,偶有几片泛黄的落叶顺着山风飘卷,落在茅屋外的青石上,添了几分清寂。茅舍简陋,却被打理得规整,屋前空地上,一杆长枪斜斜映着斜阳,枪身刻着古朴纹路,枪尖寒光凛冽,直逼人心。
白袍小将薛仁贵扎着稳稳的马步,脊背挺得笔直,如崖边劲松般纹丝不动,手中长枪稳稳托着一碗清水,碗沿光滑,盛着半盏山泉,任凭山风裹着草木气息掠过脸颊,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碗里的水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棱角分明,额间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的木桩,气息均匀沉稳,未有半分紊乱。
不远处的老松树下,李靖负手而立,一身素色布衣,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丝毫不显老态。他捋着颌下长须,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眸中带着几分赞许,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裹着山风传得清晰:“不错,三年磨一剑,你这马步扎了三载,枪法根基总算立住了。”
薛仁贵闻言,依旧保持着马步姿势,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道:“全凭师父指点,弟子不敢懈怠。”
李靖走上前两步,指尖轻轻拂过颤动的枪身,指尖触及冰凉的枪身时,枪身的微颤竟瞬间平复,他缓缓道:“枪法一道,‘稳’字是根,根基不稳,后续招式再精妙也是空谈;可‘变’字才是魂,战场之上,敌情瞬息万变,若只会死守招式,不懂灵活应变,迟早要栽大跟头。”他话音刚落,忽然抬手,指尖对着枪尖轻轻一点,力道虽轻,却带着一股巧劲,薛仁贵只觉手腕一沉,枪身陡然晃动,碗里的水险些泼洒出来。
好在他反应极快,手腕微微一转,顺着那股力道调整枪势,不过瞬息之间,便又稳住了枪身,碗中水重新归于平静。薛仁贵额间汗珠又多了几分,呼吸微微急促,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放松半分。
“反应尚可,就是慢了些。”李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藏着期许,“明日起,我教你‘流云枪法’的变招,这枪法讲究顺势而为,遇强则避,遇弱则攻,需得将你这身稳劲揉进变数里,方能收发自如。”
薛仁贵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弟子谢过师父!”
茅舍另一侧的空地上,摆着一方巨大的沙盘,沙盘里铺着细腻的沙土,被划分成不同区域,分别标注着山川、河流、沙漠、绿洲,甚至还有简陋的城池轮廓,正是如今大唐疆域及周边诸国的地形缩略。李积和苏定方正围着沙盘,神色凝重,二人皆是一身戎装,虽未披甲胄,却依旧透着几分沙场老将的威严。
李积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唐军”二字,他指着沙盘西侧葱岭以西的大片黄沙区域,眉头微蹙:“葱岭以西多是沙漠戈壁,大食近年势力渐盛,频频侵扰西域诸国,若他日大举来犯,我军若在此处设防,当以‘口袋阵’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可此处水源稀缺,我军主力深入后,粮草饮水补给艰难,一旦被敌军察觉,反被断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苏定方站在沙盘另一侧,手中握着一支竹笔,笔尖沾了些湿润的沙土,他俯身盯着沙盘上的绿洲标记,沉吟片刻,忽然提笔在一处绿洲旁画了个圈,圈住一片隐蔽的洼地,沉声道:“葱岭以西虽干旱,却也有几处隐秘绿洲,皆是往来商队取水之地,也是敌军必经之路。可派裴行俭带一队精锐轻骑,提前半月潜入,在绿洲周边设伏,不仅要守住水源,更要在敌军取水之时,暗中下毒,或趁其不备,断其水源补给,敌军无水可饮,不出三日,自会军心大乱,届时我军再以口袋阵围堵,必能大胜。”
“说得好!”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李靖缓步走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杖,竹杖顶端被磨得光滑,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二人标注的区域,随即用竹杖在沙漠中央的一处沙丘上轻轻一点,“定方思虑周全,断水源确是良策,可还要算准季节。葱岭以西春季风沙极大,多有沙暴,若敌军春季来犯,我军不仅可借绿洲设伏断水,更可提前备好火油柴草,待敌军陷入口袋阵中,恰逢风沙起时,便可借风势用火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敌军困在沙漠之中,无处可逃,此战必胜。”
他话音一转,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石桌旁,那里坐着两个年轻后生,正是罗明和苏庆杰。二人皆是一身青衫,面前摆着一张宣纸,纸上画着繁复的戟法图谱,二人正握着毛笔,一笔一划认真临摹,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戟法石刻,神情专注。
“明儿,庆杰,你们俩过来看看。”李靖开口唤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明和苏庆杰连忙放下毛笔,快步走到沙盘旁,躬身行礼:“弟子在。”
李靖指着沙盘上的阵法布局,竹杖在沙上轻轻勾勒,缓缓道:“你们俩记着,打仗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斗勇,匹夫之勇,难成大事,真正的战事,是斗智,更是斗算。算敌军兵力,算地形优劣,算季节气候,算粮草补给,甚至要算敌军将领的脾性,每一步都算到位了,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罗明认真点头,眼神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日后定会潜心钻研,不敢有半分马虎。”
苏庆杰也跟着应道:“师父所言极是,此前弟子总觉得打仗只要敢冲敢拼便好,今日才知,其中竟有这般多的门道。”
李靖闻言,轻轻颔首,眸中带着几分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打磨自己,往后多跟着李将军、苏将军学学,他们身经百战,经验远比你们丰富,多听多思,方能成长。”
二人再次躬身,恭敬应下。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山道传来,只见张炳背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各色草药,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显然是刚从山间采摘回来。他身着粗布短衫,裤脚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爽朗笑意,远远望见屋前众人围在沙盘旁论得热闹,便高声笑道:“药师兄,今日倒是热闹,又在给孩子们传艺呢?”
李靖转过身,见是张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打趣道:“你倒是会挑时候,刚采完药回来,便赶上我们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