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的城门,在朔风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染着边塞特有的苍劲血色。
城门下,烟尘滚滚,一队轻骑踏尘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得胜的鼓点。为首四人,正是裴行俭与罗明、苏庆杰、苏庆武,他们身上的玄色劲装染了尘土,也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却丝毫不掩眉宇间的锐气。马鞍两侧,都挂着缴获的西突厥弯刀,刀鞘上的兽骨装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属于败军的耻辱,亦是他们的军功。
城门口早已立着两人,正是苏定方与高慧英。
苏定方一身紫袍,须发半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望着渐渐近了的少年们,唇边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高慧英则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攥着一方干净的帕子,目光落在裴行俭身上——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沉稳得不像个未满弱冠的少年,偏偏眉宇间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待到四人翻身下马,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里,高慧英快步上前,先将帕子递给裴行俭,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的嗔怪:“瞧瞧这脸,都快成泥猴了。”
裴行俭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脸,而是先朝着苏定方与高慧英拱手行礼,身后的罗明三人也跟着躬身:“见过恩师,见过师娘。”
“免礼。”苏定方的声音浑厚,目光扫过四人,见他们虽面带征尘,眼神却亮得惊人,便知这一战打得漂亮,他与高慧英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
高慧英将帕子塞到裴行俭手里,又看向罗明三人,笑问:“说说,怎么赢的?我听斥候来报,你们不过带了五十骑,却追着两百西突厥残部打了三十里,这可是奇功一件。”
裴行俭用帕子擦了擦脸颊的尘土,露出清俊的眉眼,他垂眸拱手,语气谦逊:“是师弟们配合得好。庆杰的连弩先发制人,三波箭雨下去,敌阵便乱了;罗明带着骑兵正面冲击,锐不可当;庆武心思缜密,领着一队人护住了商队的粮车与妇孺,断了咱们的后顾之忧。弟子只是在后方略作调度,算不得什么功劳。”
他话音刚落,罗明便忍不住嚷起来,这少年生得虎背熊腰,嗓门也洪亮得很,一张脸膛因为方才的疾驰还泛着红:“师娘别听他的!若不是大师兄在敌阵前用‘回马枪’挑落了那西突厥的领将,咱们哪能赢这么快!那领将凶悍得很,一刀劈过来,大师兄的马都惊了,他愣是借着马势侧身,一枪刺穿了那贼子的咽喉!”
罗明说着,还比划起来,手里虚握着长枪,猛地回身一刺,动作虎虎生风。
苏庆武性子沉稳,在一旁补充:“是啊,那领将一死,西突厥的残部便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若非大师兄当机立断,咱们纵然能胜,也得折损不少人手。”
苏庆杰则低着头,摩挲着腰间的连弩,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他是苏定方的长子,最擅长的便是机关暗器,这次的连弩改良,便是他的手笔。
高慧英听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罗明的肩膀:“好小子,你们四个,真是好样的!”
苏定方却没有笑,他走上前,依次拍了拍四人的肩膀,掌心的厚茧硌得少年们肩头微微发疼,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胜了就好,但要记着,轻敌是兵家大忌。这次遇上的,不过是西突厥溃败后的小股残部,他们缺粮少马,军心涣散,你们赢了,是情理之中。可若是下次遇上的是整装待发的强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你们若是还抱着今日的侥幸,便会吃大亏。”
少年们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齐齐拱手:“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苏定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府内走去,步履稳健,背影在日光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我已修好书信,将你们此战的始末,还有各人的功劳,一一报给了陛下。长安那边,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说罢,他便迈步入府,高慧英朝少年们挥挥手:“快进来吧,我让后厨炖了羊肉汤,暖暖身子。”
四人应了声,牵着马跟在后面,罗明还在兴奋地说着方才战场上的细节,苏庆武时不时应和一句,苏庆杰则还在琢磨着连弩的改良之处,唯有裴行俭,走在最后,望着苏定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恩师看似严厉,实则是盼着他们能走得更远,走得更稳。西域的风沙,磨砺的是他们的筋骨,而恩师的教诲,磨砺的是他们的心性。
这一盼,便是半月。
西域都护府的议事厅内,今日格外肃穆。厅外站着两队手持长戟的卫士,厅内,苏定方端坐主位,高慧英立于一侧,裴行俭四人则肃立下方,皆是一身整洁的劲装,神色恭敬。
因为长安的使者,到了。
内侍省的一名黄门侍郎,手捧明黄的诏书,缓步走入厅内,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捧着赏赐的物件,锦盒金光闪闪,煞是夺目。
“陛下有旨——”黄门侍郎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在议事厅内回荡开来,“西域都护府裴行俭、罗明、苏庆杰、苏庆武四人,领轻骑破西突厥残部,护商队于危难,扬我大唐国威于边塞,功不可没!”
裴行俭四人闻言,当即撩衣跪地,垂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行俭沉稳有谋,临阵不乱,以回马枪挑落敌首,决胜于瞬息之间,特赏黄金五十两,锦缎百匹,赐‘忠勇校尉’衔,秩正七品!”
黄门侍郎的声音朗朗,裴行俭的心头微微一震,黄金锦缎尚在其次,这“忠勇校尉”的官衔,却是实打实的荣耀,他不过弱冠之年,便能得此官职,已是殊遇。
“罗明勇冠三军,冲锋陷阵,锐不可当,斩敌三十余级,特赏玄铁锦甲一副,长枪一杆,赐‘奋武校尉’衔,秩从七品!”
罗明听得眼睛发亮,玄铁锦甲啊!那是只有军中悍将才能穿的甲胄,刀枪难入,他强忍着心头的激动,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有丝毫异动。
“苏庆杰巧思破敌,改良连弩,箭出如雨,乱敌阵脚,特赏工部工匠坊特制弩箭十支,机关图谱一卷,赐‘儒林郎’衔,秩从七品!”
苏庆杰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心心念念的,便是工部的机关图谱!那里面记载的,都是当世最精巧的机关之术,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满心都是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