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的风,带着河东道的尘土与边塞的凉意,掠过张士贵大营的校场。晨光刚染亮营中旌旗,薛仁贵正弓着身子搬运粮草,粗布军衣已被汗水浸出深色印记。他身形魁梧,即便只是干着杂役,每一步都透着沉稳力道,腰间悬挂的那柄独龙戟虽未出鞘,却难掩其凛然锋芒——这是他投军时唯一带来的家当,承载着河东薛氏的荣光,也藏着妻子柳银环的殷切期盼。
“仁贵哥!仁贵哥!”
熟悉的呼喊穿透晨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薛仁贵心头一震,手中的粮袋险些滑落,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校场入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扛着包袱快步跑来,藏青色短打沾满尘土,额前发丝被汗水黏住,正是他的堂弟薛先图。更让他惊喜的是,薛先图身后还跟着三个壮硕汉子,正是同村的周青、周文、周武三兄弟,三人皆是一身利落劲装,肩上各挎着朴刀,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先图?你们怎么来了?”薛仁贵大步迎上去,声音里难掩诧异与欣喜。他离家投军已有半载,虽时常托人捎信回家,却从未想过兄弟们会千里迢迢赶来军营。
薛先图放下包袱,抹了把额角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哥,你从军的消息传到龙门县,我在家坐不住了!跟叔父说要来找你,他虽舍不得,却也说男子汉该建功立业,便让我带了些干粮赶来了。”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周青三人,“路上恰巧遇上周家三位兄弟,他们听说你在张将军麾下,也一心想投军,便结伴同行了。”
周青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拍着胸脯道:“仁贵哥,俺们兄弟仨在村里刨地刨够了!听闻大唐要征辽东,正是男儿出力的时候,跟着你在战场上杀贼立功,挣个功名回来,总比一辈子困在田地里强!”周文、周武也连连点头,二人模样颇为相似,都是浓眉大眼,眼神坚毅,显然是早已打定了主意。
“你们……”薛仁贵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从军之路凶险,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兄弟们此番前来,既是信任,也是一场豪赌。正想再叮嘱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员老将身着银甲,腰佩宝剑,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这大营的主将张士贵。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显然是正在巡营。张士贵征战多年,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这四个年轻人皆是筋骨强健之辈,尤其是薛先图身形挺拔,周青三人虎背熊腰,个个眼神亮堂,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好啊,来得正好!”张士贵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如钟,“近日营中扩招兵士,正缺你们这样的精壮汉子。仁贵,你在营中半年,勤勉踏实,武艺也日渐精进,他们既是你的兄弟,便让他们跟在你身边做亲兵,你多调教着些。”
薛仁贵闻言大喜,连忙拱手躬身:“谢师父栽培!弟子定当严加管教,不让兄弟们坏了营中规矩。”他与张士贵虽无正式师徒名分,但这半年来张士贵见他天赋异禀,时常点拨他兵法武艺,待他如弟子一般,这份知遇之恩,薛仁贵一直铭记在心。
张士贵笑着点头,又看向周青四人:“军营之中,纪律为天。卯时起身操练,辰时习练武艺,午时休整,申时布阵演兵,戌时熄灯歇息,一步都不得有误。若敢偷懒耍滑,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四人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眼中满是激动与敬畏。
张士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带着亲兵继续巡营。薛仁贵这才转向兄弟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师父的话你们都听清了?军营不比家里,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往后每日操练,谁也不许叫苦叫累,更不能擅自离岗,若犯了规矩,我第一个不饶你们!”
“仁贵哥放心!”周青再次拍着胸脯,“俺们既然来了,就没想着享福,定当遵规守纪,好好练功,绝不给你丢脸!”薛先图与周文、周武也纷纷应声,眼中满是坚定。
薛仁贵见他们心意已决,心中稍定,便领着三人前往营房安置。大营之中营帐林立,兵士往来不绝,皆是步履匆匆,透着一股紧张有序的氛围。他们的营房在亲兵营的角落,虽不大,却也干净整洁,四张铺位整齐排列,墙角堆放着兵器架与杂物。
安顿妥当后,白日的操练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卯时刚到,军营中便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薛仁贵带着兄弟们来到校场。此时校场上早已人声鼎沸,兵士们分成队列,有的习练弓射,有的操练刀枪,有的演练阵法,鼓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薛仁贵深知基础的重要性,便从最基本的扎马步、练臂力教起。他亲自示范,沉声道:“马步是根基,站稳了才能在战场上稳如泰山;臂力足了,出刀射箭才有劲道。今日你们先扎一个时辰马步,不许晃动!”
四人依言站定,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沉,腰背挺直。起初还能坚持,可随着时间流逝,双腿渐渐酸胀难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周武性子最急,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薛仁贵眼神一厉,沉声道:“稳住!战场上片刻的松懈,便可能丢了性命!”
周武心中一凛,连忙咬牙坚持。薛仁贵见状,放缓了语气:“忍过这一关,往后便会轻松许多。想想家中亲人,想想咱们要挣的前程,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听到“家中亲人”四字,四人皆是心中一振,原本有些涣散的意志重新凝聚起来。薛先图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嘱托,周青兄弟想起家中妻儿的期盼,皆是咬紧牙关,任凭汗水流淌,身形却愈发挺拔。
午时休整,四人坐在校场边的树荫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薛先图揉着酸胀的双腿,笑道:“仁贵哥,没想到这扎马步竟如此难熬,比在家种地累多了。”
周青咽下口中的干粮,道:“累是累,可俺觉得浑身有劲!比起刨地,这样的日子才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