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脸色苍白,扶额呆立,他自问,无论对手是谁,他都敢凭自己的智计与其一较高下,可现在出手的是天,人怎么跟天斗?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齐润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梯田,耳边回响着那个战士的痛哭声。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日夜里,上党的军民们在这里凿石、运土、垒堰、播种的身影还有他们的笑容对丰收的期许。
现在,这一切都在一场大雨下化为了乌有。不仅是田地,更是那刚刚点燃的希望,还有那只要肯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信念。
“回城吧。”良久,马元义过来拍了拍齐润的肩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召集长子所有的管事、执事、各乡代表,府衙议事。”
长子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几十个人挤在大堂里,人人身上湿透,脚下泥泞,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各地汇总上来的情况也到了。上党全郡普遍受灾,新开垦的梯田损毁超过四成,低洼处的熟田也大面积内涝,宿麦泡水,粟苗烂根,绝收已成定局。初步估算,即便暴雨立刻停止,秋粮收成也将锐减七成以上,就连去年的产量也赶不上,养活现有军民已不可能。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天地间只剩下了窗外哗哗的雨声。
“掌教,当务之急,得先让山脚下的人家搬出来,一旦垮坡可是要死人的,另外赶紧去挖排水沟,看能不能把田里的积水放一放,河堤也得派人时刻查视,然后,咱们怕是得收缩精简。”一个老管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粮食肯定不够吃了。依我看,咱们……咱们或许得劝退那些来投奔的流民,让他们趁早……自寻出路。”他说得艰难,眼神躲闪。
“不行!”张芙蓉猛地站起来,眼珠通红,“师父当年再难,就算自己没吃的,也没把来投奔的百姓往外推!”
“那怎么办?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就算从现在开始往后一口也不吃,也没东西给他们吃了!”那老管事反驳,“你也知道,存粮就那么多,早点让他们出去找别的路,活下来的希望反而大一些!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让他们去哪?!”张芙蓉激动起来,“他们好容易才逃出来,难道再回去给人家当佃奴?!”
大堂里顿时吵成一团。有站队老管事精简自保的,有支持张芙蓉坚决反对的,互相指责,相互埋怨,情绪激动。悲观、恐惧、焦躁,在争执中弥漫、发酵。
马元义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他知道,争吵的根源不是对错,而是那种面对天地之威、心血尽毁后的巨大无力感。是信念动摇了。
郭嘉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在飞快地计算各种可能性,但算来算去,粮食缺口这个根本问题几乎无解。
齐润一直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耳边的争吵声如蚊蚋般聒噪,他神色沉凝,面无表情。争执间,不知是谁先带出了哭腔,紧接着,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哭声在大厅里渐渐蔓延开来。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冷峭:
“好啊,好啊,哭吧,哭一哭看,试试能不能把老天哭出善心来。”
众人一静,旋即哭声瞬间放大,悲戚之声响彻大厅。
“好了!哭什么哭!你们裤裆子底下挂的是尿泡吗?!”马元义忽然大吼一声,拍案而起,骂道:“一个个的,怎么越说越孬种!没听出来大圣是在嘲讽你们吗?!”
齐润叹了口气,坚定的说道:“我反对收缩精简,不能把相信我们而来到上党的百姓推出去,咱们太平道揭竿而起,为的就是解放这天下的哀哀黔首,现在遇到点难处,就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再次流离失所,变成路边的倒尸?”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砸在每个人心上。很多主张收缩精简的人低下了头。
“那你说怎么办?!”那个主张精简的老管事明显已经情绪失控,他站起喊道,“田没了!粮没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大圣,你本事大,你倒是指条明路啊!”话语中已带上了哭腔和怨气。
齐润看着他,又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我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