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长子
暮色浸透了长子县浊漳河岸边的太平道坛,蛙鸣在晚风里荡着,散在青灰色的天穹下。
三丈见方的土坛上,简易的幔帐被竹竿撑得笔直,帐前垂挂着的经幡被风拂得轻轻飘动。坛中央摆着一张桌案,案上的祭品早已随着礼毕都散去了。
虽然祭礼早已结束,但河岸边还是聚着很多人,他们手中都捧着一个竖着刨开的竹段,里面有着少许的麻油和一小截细芦秆做灯芯,人们将之点后放入浊漳河,很快,昏暗阴沉的河面上便渐渐出现了一条灯船形成的长龙顺流蜿蜒而下。
马元义与齐润站在土坛上,马元义见齐润望着河面上的灯龙出神,在旁边解释道:“这是师父依古时燃灯投水祈福禳灾的旧俗,结合太平经中义理敷设而来的仪轨。所谓,天下百川,水脉潜通,悉通九幽黄泉。先灵享祭后,其魂将循水而返,为免其迷失路径,故燃这一盏灯船,使之顺流而下,好为他们照亮归途。此礼,别处倒是没有的。”
“我想的不是这个。”
“哦?”
“我渡浊河时,曾感慨时势就似那条河,它从源头而来,一路上汇合了不知多少股水流,浩浩荡荡向东奔去。
它不曾偶然不信如果,一切都是在漫长的时光中累积了各种势后所产生的必然。
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力量而停止,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愿而改变方向。
就像河水最终一定会汇入大海一样,你或许可以阻止某条溪流汇入其中,但它终究要一路东去。”
马元义闻言也是一时恍然,随即感慨万千:“我记得师父飞升时你也曾跟他说过这话。”在看到齐润肯定的颔首后,他点头:“要我说,此即为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齐润接口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马元义嘿然一笑,幽幽道:“这道理,嘴上说起来时通透的紧,可大雨引发山洪冲毁我们辛苦修葺的梯田时,我是真的怨恨这老天,怎么偏偏要跟我们作对。”
齐润也笑了:“可这场大雨后,我们与上党百姓的心也贴得更近了,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的根就算彻底扎下了,洪水带来的淤泥也会让明年的收成愈加可观的。”
马元义叹了口气:“事是这样没错,可洪灾过后必有瘟疫,要立即着手提前防治。各乡的设施重建事宜也要抓紧完成,而且朝廷知道咱们受了灾,必然会加大封锁力度,或直接出兵来攻。本以为秋收后能宽裕些,看来还得继续过一段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呢,可这样一来咱们之前商量好今年秋收后在上党各乡县兴办学塾,让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的事可就办不成了,太平学宫也得延后。”他说着说着皱眉看向河流尽头:“川岳,你看前面,总归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齐润拍了拍马元义的肩膀指着河面上的茫茫灵灯:“怎么会呢,待这星星之火汇聚到了那里,终究会彻照九幽。”
马元义快速地眨了眨眼,反身捅了齐润一拳,笑道:“偏你会说话。唉?管师姐近来如何了,怎么不见她来放灯?”
齐润一怔,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道:“身上的外伤已基本平复,不过筋腱受损,大抵是无法像以前那样强挚有力了。但已无大碍。只是她心里的伤……这几日开始饭也不怎么吃,也不与人说话,整天就是饮酒,芸姐,菡儿怎么劝也不听。”
马元义拍了拍齐润的肩头,没说啥,自顾自地走了。
齐润茫然地站在那里,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去。
齐润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管荷的厢房。房内未点灯火,屋子里黑茫茫的,草药的苦涩与酒醪的酵酸缠在一起,闷得人鼻头发紧。他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半缕月光寻到管荷所在,却见她背靠着床榻坐在地上,脊背佝偻着,一双眼睛在暗影里黑黢黢的,没有半分光亮。面前的餐簋里摆着一碗粥和一块饼,显然,她今晚又没动一口。
齐润轻轻走向前,脚步声落在青砖上,急不可查,但管荷还是听见了。她没抬头,甚至都没有连斜眼看一下来人是谁,只哑着嗓子甩过来一句:“酒拿来了?”
齐润望着她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像一块巨石,猛地轰进管荷的识海里。而她在意识到来人是谁后,浑身禁不住地一颤,而后飞快地蜷起身子,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头,然后向着齐润伸出手,声音里裹着细碎的哭腔:“给我酒吧……”
齐润没说话,静默地立在原地。月光射入他的眼底,将里面浓稠的疼惜挤了出来。
沉默良久,齐润抬手解下了腰上的葫芦,缓步走过去,把葫芦轻轻放在她的手中。
葫芦触到管荷手的那一瞬间,她似是一怔,蜷缩的身子微微僵住。拿着葫芦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便像是认命般猛地把葫芦收到面前,急切地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随后她眉头一蹙,将刚倒进嘴里的液体尽数喷了出来。
“我要的是酒!”管荷尖利地嘶吼一声。扬手就要把葫芦往地上摔,可举到半空时,目光扫过葫芦肚上烫印的“管”字,手臂骤然一僵,所有的力道便都泄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冷得像冰,却藏不住尾音里的哽咽,“我这样子……没法伺候你。你去找芸姐,找菡儿吧。”
齐润没接话,弯腰从她手里拿回葫芦,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而后挨着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