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什么味?”
过了不知多久,齐润忽然开口。
“水能有什么味。”管荷闷声答道,语气里满是不耐。
“我问的是那个乌桓头人。”齐润声音淡漠,像在随口谈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可管荷听了这话身子却猛地一颤,仿佛有根线倏然崩断,她沉默了许久,随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本来……本来不会有事的。要不是我耐不住性子,非要提前出发去井陉找你……”
一句话没说完,一行热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如果我老老实实地跟着白绕一起走,阿芬、阿兰、嬛嬛……她们就不会出事。”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她们就不会死得那么惨,都是因为我!”
“她们本来不会死的……”她猛地抬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拼命撕扯着,嘶哑的哭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都怪我!是我害了她们!如果不是我……”
齐润轻轻伸出手,搂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幽幽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陈灵姑娘吗?”
“……,她牺牲了,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可她和那孩子……都没能上来。”
“如果我当时咬死了不让她参军,她或许就不会死。”齐润的语气很平缓,但管荷听出了那语气里的颤抖,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并尝试着,慢慢将头倚进了齐润的肩窝。
“赵大根,张三喜,李虎……刘布,马晗……王七,宋厦……刘五,程二蛋……孙二虎,李拴住……”
齐润伸出手,然后缓缓扳起自己的手指,随后念出一个一个名字,声音从平静到沙哑,再到哽咽,他的手指扳开来又蜷回去,一只手开开合合了无数次。
“喜童……”当念到这个名字时,齐润的声音彻底喑哑了。他顿了顿,探身拿起矮几上那块管荷没动过的饼,那饼早已凉透了。
“她是第一个为我而死的人。”齐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知道她是因何死的吗?”齐润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藏着刻骨的愧疚,“是为了给我换一个白面馍,被人活活打死的……就因为我那时候不肯吃那个豆面野菜团子。”
他把那块干硬的饼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凉透的豆面饼更加粗粝与苦涩,但齐润依旧用力的咀嚼着并将之吞咽下去。
“我也常常想。”齐润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
齐润轻轻地一笑:“可我们都不是神,哪里知道那么多如果之后的事,我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是向着一个目的往前走而已。阿芬她们拼了命地保护你,不是想让你停在这如果的愧疚里,她们是想让你冲出去,继续向前的。”
“继续向前……”管荷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空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齐润点点头,手伸进随身的小袋中,捏住了那颗臼齿:“至少你为她们报了仇,可我……”
一声叹息后,齐润笑道:“所以到底什么味?”
“又咸又涩,”管荷脸上浮起一抹苦笑:“腥臊的很。”
“那是,我听王则提过,乌桓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
“呸呸呸!”管荷听了,不由得一阵干呕。
“你早点休息吧,我明日一早便要回井陉了,等我下次回来再来看你。”齐润站起身,正要走,管荷牵住了他的衣摆,而后把葫芦上的璎珞理顺,仔细的系在他的腰间。
“以前是师父,现在又轮到你来管我了啊……”
看着齐润离去的背影,管荷喃喃道。
她撑着床沿,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冲淡了屋内的浊气,也吹动了她散乱的长发。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在她眸中凝聚起一星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