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一定会回来。”他一字一顿。
王烈虎目泛红,重重坐下,闷声道:“废话!你不回来,这院子谁打扫?”
青璇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将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轻声道。
林动端起碗,一口一口,将粥喝尽。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中落下斑驳的光影。王烈不知何时已靠在石凳上睡着,鼾声轻微。青璇坐在门槛上,背对着院内,不知在想什么。
林动独自坐在石桌边,掌心那道泪痕忽然微微发烫。
他心神一凛,内视气海。
混沌原点缓缓旋转,十种法则纹路如往常般绕行。但在原点深处,多了一道此前没有的东西——一道极细的金线,连接着原点与他掌心的泪痕。
金线的另一端,有人。
林动闭上眼,心神沿着金线探去。
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忽然亮起一点光。光点渐近,渐大,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而孤寂,独立于虚无之中,背对着他。
林动看不清那人的脸,却从那人身上感知到一种熟悉的波动——
羿神之泪的气息。
不,不是羿神之泪。
是比羿神之泪更古老、更完整的存在。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林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与封神台外廊那些石像相似的面容,年轻英武,眉宇间有神族独有的傲然。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傲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极淡极淡的……
期待。
“你来了。”
那声音隔着无尽虚空传来,沙哑而遥远。
林动心神剧震。
“羿神?”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穿透了他的神魂,落在他掌心那道泪痕上。
良久。
“她……可好?”
林动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问的是刑天。
那个守界三万年、赠出羿神之泪的神魔后裔。那个在羿神陨落前,用一根红绳系住他指骨的人。
林动沉默片刻,道:“她还在守界。”
羿神的目光微微暗淡,却又似乎有了一丝释然。
“还在守啊……”他轻声喃喃,像自语,又像叹息。
然后他看向林动。
“孩子,你既已承载我的契约,便是吾道传人。”他顿了顿,“三年之期,守台人已告知于你。我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
林动静候。
羿神抬手,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金芒破体而出,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于虚空中。光球内,隐约可见一片苍茫大地——极西更西,混沌风暴带深处,那道裂隙之后的荒芜陆地。
他的陨落之地。
“此地名为‘终焉墟’。”羿神道,“我以残躯为阵眼,镇压虚渊通道三万载。如今封印将溃,你若来,需先过三关。”
他手指轻点,光球内浮现三道门户。
第一道,门前立着无数残破的魂影——那是三万年来被虚渊侵蚀、却未能完全转化为灰烬之民的上古英魂。他们徘徊于阵眼外围,日夜嘶吼,不得安息。
“此为‘试心关’。”羿神道,“需以己心度彼心,渡尽所有被困英魂,方得入内。”
第二道,门前矗立着一柄残矛——那是以他性命铸成的破虚之矛,重创虚渊之主后,残破至此,插于阵眼之中。
“此为‘试力关’。”羿神道,“需以己身承我残力,拔出破虚之矛,方得入内。”
第三道,门前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裂痕边缘凝固着漆黑的血。
那是虚渊之主的血。
“此为‘试命关’。”羿神看着他,目光幽深,“跨过那道裂痕,便是阵眼核心。但虚渊之主的血仍在侵蚀,仍在诅咒。跨过它,便意味着你将以己身接替阵眼,承受虚渊的侵蚀,直至……”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动懂。
直至他陨落。
直至下一个能接替的人出现。
或者直至源界覆灭。
三道门,三关。
羿神看着他,良久,问:“你还来吗?”
林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西陲荒原上那些消散前终于恢复清明的目光。
他想起封神台外廊那九尊石像伸向虚空的右手。
他想起那根褪色的红绳,和那刻了三万年的名字。
他想起方才小院里,那碗温热的粥,和那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澄澈如洗。
“来。”
一个字,轻若尘埃,重若万古。
羿神看着他,眼中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悲悯,有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好。”他道,“我在终焉墟等你。”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一句话传来,几不可闻。
“替我对她说……”
声音飘散于虚无,没有说完。
金线崩断,心神回归。
林动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依旧,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王烈的鼾声还在,青璇仍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一切如常。
但林动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垂眸看向掌心。
那道金色泪痕,此刻微微发亮,如一颗燃烧的心。
三年。
三关。
终焉墟。
他抬眸望向天际。
极西的方向,云层厚重,看不见混沌风暴带,看不见那道裂隙。
但他知道,它在等他。
三万年了。
那些在封神榜上献出真名的神族战将,那些在界碑前战至最后一息的上古英魂,那些被虚渊囚禁万年却仍记得回家之路的灰烬之民……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替他们走完那三万年前未竟的归途。
林动起身,走向门槛。
青璇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眉眼镀上一层淡金。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动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院外那条长长的巷子。
巷口,有孩童追逐嬉戏,有老者负手散步,有妇人晾晒衣裳。
凡尘如常,岁月静好。
良久,林动轻声道:“等我回来。”
青璇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了。
林动望着巷口那些陌生的身影,掌心那道泪痕温热如初。
三年。
他还有三年,去走完那条三万年前未竟的路。
日落时分,一道神念从天而降,落入小院。
是星玄尊者的声音,平静而凝重。
“林动,速来观星台。虚渊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