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锁气录
楔子
城南永安里,有一株老槐树,不知植于何朝何代。树身数围,皴皮如老龙鳞甲,枝桠横斜,遮天蔽日,盛夏时节,投下的荫凉能覆半亩地。树下设青石雕花石桌一张,石鼓凳四只,是街坊邻里歇脚闲话的好去处。
乙巳年夏,永安里住进四位转业老兵,皆为军转干,姓赵、张、王、李。四人戎马半生,一朝卸甲,闲来无事,便日日聚在槐树下打牌。辰时出门,午时方散,有时兴致浓了,竟要坐到夕阳西沉。
牌桌上,香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与槐树的氤氲湿气缠作一团。石凳冰凉,便是三伏天,坐久了也觉寒气透骨,可老兵们筋骨硬朗,只当是消暑,从不放在心上。
街坊有老者见了,摇着头叹:“老槐树阴气重,青石凳更是寒邪聚处,久坐不散,怕是要惹病上身。”这话传到四人耳中,只当是老辈人迷信,哈哈一笑便罢了。
谁知岁月流转,寒邪湿气与烟毒浊气,竟如鬼魅般,悄悄缠上了这四位老兵的身。一场因槐荫而起的“魔咒”,正缓缓拉开帷幕。
上卷
第一卷 槐荫聚友 闲坐惹寒侵
赵卫国是四人里最爽朗的一个,当年在部队里是通讯兵,爬电线杆如履平地,如今虽年过花甲,腰板依旧挺直,只是近两年,总觉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湿棉花。
每日辰时,他准第一个到槐树下,用袖子擦去石凳上的露水,便掏出纸牌喊人。张建军扛过火箭炮,腿上有旧伤,坐下时总爱揉一揉膝盖;王援朝是卫生兵,心细,牌打得慢,却总赢;李建国性子烈,是坦克兵,输了牌便拍着石桌骂骂咧咧,震得桌上的烟盒直跳。
石桌石凳是早年小区改造时留下的,青石材质,性寒凉,便是烈日当头,坐上去也是一片沁骨的凉。槐树的枝叶密不透风,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树下竟比空调房还凉快三分。四人打牌时,烟是一根接一根,蓝灰色的烟雾在树荫里飘来荡去,与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起初,赵卫国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以为是烟抽多了,喝口水便压下去了。张建军则说膝盖疼得厉害,阴雨天更是钻心,贴了膏药也不管用。王援朝时常心慌气短,爬两层楼梯就喘;李建国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总说手脚发麻,以为是老寒腿犯了。
邻居大妈见他们天天坐在树下,忍不住劝道:“赵师傅,你们别总坐这儿,这老槐树的荫凉是‘冷荫’,青石凳更是吸寒气的,你们久坐不动,气血都淤住了,再加上烟那么抽,身体哪受得了?”赵卫国摆摆手,笑道:“大妈,我们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寒气算什么。”说罢,又点上一支烟,牌桌上的笑声,伴着烟雾飘向了槐树叶间。
中医有云:“久坐伤肉,久卧伤气。”又言“寒邪侵袭,先伤肌表,再入经络,终及脏腑。”这四位老兵,日日久坐寒凉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寒邪湿浊趁虚而入,烟毒又灼伤肺络,日积月累,身体的根基,早已被悄悄蛀空。只是他们仗着早年的底子,竟丝毫未觉,依旧日日聚在槐荫下,在纸牌的哗哗声里,任由寒邪与浊气,在体内扎下根来。
转眼入了秋,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的叶子积在石桌下,踩上去沙沙作响。赵卫国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像要炸开,连深呼吸都成了奢望。张建军的腿疾也加重了,走路一瘸一拐,后来竟连下楼都困难。王援朝的心慌变成了心绞痛,被送进医院,一查竟是冠心病,放了三个支架,一个球囊才保住性命。李建国则在一个清晨,突然半边身子不能动,送到医院诊断为脑梗,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走路一颠一簸,再也不能拍着石桌骂牌了。
四位老兵,一朝病倒,永安里的街坊们便纷纷议论:“都是那老槐树的魔咒!”“槐荫下的阴风太重,把人给缠上了!”这话越传越玄,竟成了小区里人人皆知的禁忌,再也没人敢去槐树下坐了。
第二卷 四友同恙 魔咒初显形
赵卫国躺在病床上,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西医给他用了止咳平喘的药,又输了液,可症状总不见好,胸闷依旧,连平躺都成了难事,只能半倚在床头,眼睁睁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张建军,如今困在家里,连楼都下不来,每日只能由老伴扶着,在阳台上望一望那棵老槐树;王援朝出院后,随身带着救心丸,连门都不敢出;李建国更惨,半边身子麻木,说话也不利索,往日里的爽朗笑声,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咿呀声。四个曾经生龙活虎的老兵,如今竟都成了病秧子,这“槐荫魔咒”,竟一语成谶。
赵卫国的老伴看着他日渐憔悴,心疼得直抹泪,四处打听偏方,什么冰糖炖雪梨,什么蜂蜜萝卜水,都试过了,可赵卫国的咳喘,依旧没有好转。后来,一位老邻居说:“老赵这病,怕是寒邪入肺,气血淤滞,西医治标不治本,不如找个老中医瞧瞧。”老伴眼睛一亮,连忙托人打听,终于寻到了一位隐居在巷子里的老中医,姓陈,名墨卿,据说擅治疑难杂症。
求医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老伴推着轮椅,载着赵卫国,穿过湿漉漉的小巷,来到陈墨卿的医馆。医馆不大,匾额上写着“杏林堂”三个大字,门口摆着两盆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陈墨卿年过古稀,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得很,他让赵卫国坐下,先是望了望他的面色,见他面色?白,口唇发绀,又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脉象浮缓而涩,舌淡苔白腻,胸闷咳喘,不能深息,久坐寒凉之地,烟毒伤肺,气滞痰阻,肺脾两虚啊。”陈墨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赵卫国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惊讶道:“陈老,您怎么知道我久坐寒凉之地?”陈墨卿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膝盖:“你裤脚沾着槐树叶的碎屑,永安里的老槐树,青石凳,方圆十里,独一份。再看你的脉象,寒邪入里,湿浊内蕴,分明是久坐寒凉,气血淤滞所致。”
中医辨证,讲究“审证求因,辨证论治”。陈墨卿指出,赵卫国的病根,在于久坐槐荫下的青石凳,寒邪侵袭肌表,入里伤肺,加之长期吸烟,烟毒灼伤肺络,导致肺失宣降;又因久坐伤脾,脾虚失运,痰湿内生,气滞血瘀,故而胸闷咳喘,不能深息。而张建军的腰腿疼痛,是寒湿痹阻经络,气血不通所致;王援朝的冠心病,是气滞血瘀,心脉痹阻之证;李建国的脑梗后遗症,乃是气虚血瘀,脉络瘀阻引发。四人虽病症不同,病根却同出一源——寒邪湿浊,气滞血瘀,皆因槐荫下的久坐而起。
赵卫国听得连连点头,忙问:“陈老,我这病还有救吗?”陈墨卿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病积了三年,非一朝一夕能好。我给你开一方子,疏肝理气,健脾益气,润肺敛气,通络化瘀,你先服着,日后随证加减。”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柴胡12克,炒白芍12克,桔梗12克,枳实9克,厚朴12克,黄芪30克,百合30克,地龙20克,白术30克,茯苓30克,五味子12克,山茱萸30克,鸡内金30克,甘草12克。
陈墨卿逐一解释方中君臣佐使:“柴胡、枳实、桔梗,一升一降,疏肝理气,宽胸散结,是为君药;黄芪、白术、茯苓,健脾益气,培土生金,百合、五味子润肺养阴,敛肺止咳,共为臣药;地龙通络化瘀,山茱萸补益肝肾,鸡内金消食化积,防补益之药滋腻碍胃,是为佐药;甘草调和诸药,为使药。此方标本兼顾,既能疏解气滞,又能补益肺脾,化解寒瘀,当能缓解你的症状。”
赵卫国捧着药方,如获至宝,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想起当年在部队,枪林弹雨都不怕,如今却被一场咳喘折磨得不成人形,若非遇到陈墨卿,怕是这辈子都要在胸闷气短中度过了。他谢过陈墨卿,由老伴推着轮椅,慢慢往家走。细雨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