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思君气结萦心脉 扶疾医民守青囊
自清彦驾舟远去,抚子的日子,便成了“朝候潮来,暮候帆归”的守候。每日寅时,天未破晓,她便立在码头,望海天相接处,寻那一抹白帆;日暮时分,夕阳沉海,她依旧立在风中,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缕波光。漫坡的抚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归帆的影子,始终未曾出现。
中医讲七情内伤,为病之根。思则气结,过度思念,令气机郁滞于心脉之间;心主神明,为气血之帅,气机不畅,则血行瘀滞,脾失健运,肺失宣降。抚子本就心思细腻,用情至深,日日忧思,夜夜难眠,渐渐出现了心胸憋闷、少腹隐痛、食欲不振、夜寐多梦之症,脉来涩滞如刀刮竹,正是心脉瘀阻、脾虚气弱之象。
町中的老医媵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是抚子的草药启蒙师,深谙口传的医理,知抚子是情志致病,忧思伤了心脾,瘀了气血。媵婆婆取来鲜抚子花、合欢花、远志肉,为抚子煎药:抚子花清心破瘀,合欢花解郁安神,远志益智宁心,三物相合,解气结、通心脉、安神明,正是对症之方。媵婆婆叹道:“孩子,情字最伤人心,思则气结,瘀则脉痛,你若不爱惜自己,日后如何等清彦归来?”
抚子饮下汤药,胸中的憋闷稍解,却依旧放不下心中的牵挂。她柔声道:“婆婆,我不能倒。町里的乡亲们还等着我采花疗疾,清彦在海上也盼着我平安无恙,我如抚子花,茎虽细,却不能折;心虽柔,却不能垮。”她强压下心头的忧思,依旧每日挎篮入坡,采抚子花,为乡民疗疾,不曾有一日懈怠。
彼时,滨町连降阴雨,海风携湿,侵入肌腠,町中爆发湿热下注、心火下移之疫。乡民多患小便涩痛、心烦口渴、下肢沉重之症,孩童夜啼不止,妇人带下异常,渔翁关节酸痛,一时间,巷陌间愁云笼罩。抚子见此情景,将自身的病痛抛诸脑后,日夜奔波于花坡与町中之间,采石竹、车前草、淡竹叶、薏苡仁,按口传验方配伍,挨家挨户送药煎服。
她依心与小肠相表里的医理,为乡民辨证施药:心火亢盛者,重用抚子花、淡竹叶,清心泻火;湿热下注者,加车前草、薏苡仁,清热利湿;脾虚湿盛者,配山药、大枣,健脾祛湿。全方皆为山野寻常草木,无一味名贵之材,却因对症配伍,实践有效,不过三五日,町中的疫症便尽数消退,乡民皆转危为安。
有渔家少妇产后血瘀,少腹疼痛难忍,恶露不尽,抚子取抚子花三钱,当归二钱,红糖适量,煮水温服。抚子花破血通经而不伤正,当归补血活血,红糖温中和胃,正是民间治产后血瘀的温和验方,无峻烈之性,最合产后体虚之妇。少妇服药三日,腹痛渐消,恶露排净,面色渐红润,携幼子登门拜谢,抚子只是浅浅一笑,依旧守着她的青囊,守着她的花坡,守着那份遥遥无期的等候。
可忧思之气,如附骨之疽,日日侵蚀着抚子的心脉。她的身形日渐消瘦,面色苍白无华,唇色淡紫,每至深夜,心脉刺痛,辗转难眠,唯有将脸埋进抚子花束中,闻着清芬的花香,才能稍稍安睡。她知自己气血瘀滞日深,却依旧不肯停歇,她要等清彦归来,要让他看到,她依旧是那个温柔坚韧、能医民疾的抚子,从未改变。
媵婆婆日日为抚子调治,以抚子花为君,配伍黄芪、当归、茯神,益气养血、安神破瘀,全凭民间口传的验方,无典籍可依,却次次缓解抚子的病痛。这便是本草的智慧,实践出真知,口传续真髓,纵使无医书注解,仅凭代代相传的经验,亦能救死扶伤,调养身心。
第四回 沧溟噩耗碎心魄 气血凝滞殒芳魂
秋深霜重,滨町的海风愈发凛冽,漫坡的抚子花,渐渐褪去艳色,只剩残枝傲立霜风,恰如抚子日渐憔悴的容颜。三个月的期限已过,清彦的归帆依旧杳无音信,町中开始流传流言,说远沧之海遭遇飓风,渔船倾覆,无一生还。抚子听在耳里,痛在心上,却始终不肯相信,她固执地认为,清彦定是被风浪困住,迟早会归来。
这日,一艘破损的渔船漂回滨町码头,船上仅剩一名奄奄一息的水手。他是清彦同船的伙伴,被海风浪卷回海岸,弥留之际,他攥着一枚绣着抚子花的香囊,正是抚子亲手为清彦缝制的那一枚。水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出了远沧的惨祸:飓风骤起,白浪滔天,渔船被巨浪拍碎,清彦为救同伴,被卷入深海,尸骨无存。
噩耗如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抚子最后的希冀。中医有云:怒则气上,惊则气乱,悲则气消。极致的悲痛,令抚子的心脉骤然崩滞,气机逆乱,气血凝滞,她眼前一黑,手中的竹篮摔落在地,抚子花散落一地,昏死在码头之上。
町中乡民闻讯赶来,媵婆婆急上前施救,掐人中、揉心脉,又取来备好的抚子花、麝香(民间口传开窍之药),研末吹鼻,良久,抚子才缓缓苏醒。醒来后的抚子,双目呆滞,泪落如雨,悲痛欲绝,口中喃喃唤着:“清彦……清彦……”
此刻的她,已是气血大亏,心脉闭阻,神明失主之危象。悲则气消,肺气耗伤,呼吸微弱;思则气结,心脉瘀滞,心胸剧痛;脾失健运,水谷不化,四肢厥冷。媵婆婆含泪诊脉,脉来微欲绝,已是回天乏术。她倾尽毕生所学,取抚子花五钱,人参须一钱(町中仅存的补气血之草),桂圆肉三颗,煎水灌服,妄图挽回一缕生机。
抚子花清心破瘀,人参须益气固脱,桂圆肉养血安神,此乃民间救急的口传验方,可治气血暴脱、神明失主之症。然情志之伤,甚于百病,极致的悲痛,已耗竭了抚子的心神与气血,纵有草木灵验,也难挽天命。抚子微微睁眼,望着媵婆婆,望着围在身边的乡民,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渐渐黯淡。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向漫坡的抚子花,柔声道:“婆婆……乡亲们……日后……便让这抚子花,替我……为大家疗疾……我心……如抚子……坚贞……候清彦……”话音未落,头一偏,手垂落,一缕芳魂,随风而去,年仅十六岁。
抚子逝后,乡民们悲痛欲绝,依她的遗愿,将她葬在漫坡的抚子花中,面朝沧海,日日望着清彦离去的方向,守着那份至死不渝的等候。媵婆婆抚着墓碑,老泪纵横:“孩子,你一生以抚子花疗民疾,以柔肩承仁善,以痴心候良人,你的魂,定会附于这花草之上,永护滨町百姓……”
奇事骤生。抚子下葬后的第三日,坟头之上,竟破土生出一株纤巧的小花,正是抚子花。此花比漫坡所有抚子都娇艳,粉瓣如霞,清芬溢远,茎虽细,却傲立霜风,坚韧不拔。花瓣上的纹路,细密如心脉,恰似抚子未断的情丝,未散的心神。乡民见之,皆跪地痛哭,唤此花为“抚子花”,意为“可抚摸的孩子”,纪念这位温柔坚韧、仁心济世的少女。
自此,滨町的抚子花,愈发灵验。乡民采坟头之花疗疾,疗效更胜从前,心热烦躁者饮之立安,血瘀涩痛者服之立通。人们都说,是抚子的芳魂寄于花身,化作草木灵韵,继续以青囊之术,守护滨町苍生。而中医情志致病、气血相依、心主神明的至理,亦随着抚子花的传说,在海滨町里,口口相传,生生不息,印证着实践先于文献、本草源于生活的千古智慧。
上卷结语
上卷述滨町娇女抚子,承口传本草之智,以石竹疗民疾,与清彦花坡盟誓,候帆沧海,终因噩耗摧心,气血凝滞,芳魂化卉。其间融七情致病、心小肠表里、气血瘀滞之医理,显民间实践验方、口传知识之真谛,抚子之温柔坚韧、仁心忠贞,尽付秋花沧海。待下卷叙草木传世、医道流芳、芳魂永佑之佳话,完一段本草与深情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