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显露出一点独处时才有的松懈。这松懈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丰隆那张坦荡又执拗的脸,以及他那些混合着野心、欣赏与争胜心的宣言,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回朝瑶脑海。
最要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她脑海里自动上演:
九凤得知消息,那张脸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金色眼眸里火焰跳跃,说不定当场就能把她拎起来质问:“赤水丰隆?那个满脑子算计的木头疙瘩?他也配?!你跟他单独说话?说了多久?都说了什么?!是不是他碰你手了?!”
紧接着可能就是一场凤凰真火无差别扫射,或者直接杀上赤水氏。
?相柳……相柳或许不会暴怒。他只会用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沉默。但那沉默比九凤的怒火更让她头皮发麻。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周身寒气更重,转身就去练兵,或者接那种最危险、最玩命的刺杀任务,用行动来表达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时候她还得绞尽脑汁去哄,去解释,去安抚那颗冰冷外表下其实异常敏感骄傲的心……
朝瑶心里抓狂地比划,嘴上无声嗫嚅:“两个……家里已经有两个了!两个醋劲上来能掀翻天的祖宗了!一个暴躁如火,一个寒冷如冰,这水火交加的我已经快供不起了!”
现在再来一个赤水丰隆?还是这种为了争赢不惜一切款的?!
她想象了一下两位祖宗如果同时得知此事的场景,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脚步都虚浮了一下,差点真给苍天跪了。
朝瑶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脸皱成一团,无声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心中默祷:?各方神明庇佑,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尤其莫叫九凤那火山知晓……
她肩膀垮下的松懈,瞬间僵住的背脊,脸上变幻的精彩表情——从放松到呆滞,到惊恐,到抓狂,再到生无可恋……最后那个对着树干无声哀嚎的夸张口型,都被身侧三步之外、看似目不斜视的相柳,尽数收入眼底。
她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能让她在刚刚结束与辰荣旧部那样一场温暖重逢后,立刻露出这种仿佛大祸临头的表情?
相柳的眸光沉了沉。冰封的海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的脚步未停,气息也未变,但神识已如最细密的网,无声铺开,瞬间扫过方圆百丈。
除了鸟兽虫鸣,并无其他窥探的气息。
就在朝瑶对着树干忏悔完毕,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并强行把丰隆表白这件事从脑子里清除时......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轻轻一带。
“哎?”朝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轻旋离了主道,宛若被一阵清风卷入,没入道旁枝叶葳蕤、光影骤黯的古木深处。
落叶绵软,光影陆离。相柳步履迅捷无声,巧妙避开横斜枝蔓,几个起落间,便将她带至一处被虬结树根与垂挂藤萝自然掩蔽的角落。
此地有一小片生着青苔的平地,侧畔岩壁渗着清泉,叮咚滴入下方一汪澄澈小潭,潺潺水声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
相柳身形微错,便已转身,面具消融,将她困于岩壁与他身影之间。
此处角度,纵使外间有人经过,亦绝难窥见分毫。
他略略低头,清冷目光落在她犹带惊愕的脸上,平静无波,却让朝瑶心头那点刚压下的虚怯,噌地窜起。
“蛇大人?” 朝瑶站稳,手腕还被他握着,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
他看见了?眼力见没那么好吧!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这身红裙真的招桃花招到煞星了?!
相柳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未退开。他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冰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说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朝瑶头皮发紧,“从山道口见到我开始,到刚才对着树行礼,中间漏掉了什么。”
朝瑶:“……”
这逻辑,这切入点!不愧是相柳!一眼就看出她情绪转换的关键节点是在见到他之后!而且对着树行礼是什么鬼形容!她那明明是在求苍天!
“漏、漏掉什么?” 朝瑶眨巴着眼睛,准备装傻,脸上堆起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无辜的笑容,“没有啊!我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然后……然后想到祭典事情多,有点头疼!对,头疼!”
“头疼到需要对着树干演练跪拜大礼?” 相柳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依旧平淡,“还是说,在见到我之前,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见到我之后需要格外头疼的事。”
朝瑶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哪有什么事嘛……” 她试图蒙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前冰凉的衣料,“就是……就是碰到了赤水丰隆,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几句话。” 相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什么话,能让你从雀跃瞬间变成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 朝瑶瞪大眼,差点跳起来,“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思考人生!思考祭典的流程!很严肃的!”
“思考人生需要搭配‘两个祖宗’、‘水火交加’、‘供不起’以及救命的口型?” 相柳微微偏头,银发滑落肩头,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若谈论风起,“抑或,你所祈告之对象,特指家中二位尊长?”
朝瑶霎时瞠目,耳尖飞红。她怎么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了,没发声啊,他会读唇语?难怪每次嘀嘀咕咕他都知道自己埋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