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无解(1 / 2)

辰荣山祭典在即,凌云阁内,熏香淡袅。玱玹事务繁多,得知朝瑶已然上山,他正批复奏章的手指顿了顿,一抹极淡的暖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近侍接下来的话冻在原地。

“陛下,大亚拜见过太尊后,于观景平台……与赤水族长单独交谈了片刻。”

玱玹面上无波,只嗯了一声,示意知晓。待近侍退下,那握着朱笔的指节,却已用力到泛白。

赤水丰隆……他眼帘微垂,遮住眸底骤然翻涌的幽暗。

片刻后,玱玹搁下笔,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传赤水丰隆来见。便说,孤有事询问中原氏族对明日共祭典仪的看法。”

赤水丰隆,作为他蛰伏中原时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亦是未来妻兄,此刻的召见,于公于私,都再正常不过。

玱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内侍在门外候着。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那是明日将举行共祭大典的两忘山。

登基不足三载,虽未正式下诏迁都,但此番驻跸辰荣山,其意已昭然若揭。稳定中原,融合辰荣旧部,平衡西炎老氏族,每一步都需走得稳且巧。

她在明,他在暗,她开头,他结尾,无言的默契,致西炎的改革翻天覆地。

新帝践祚,威震四海,新帝之德、善被寰瀛。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玱玹转过身,面上已是一派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帝王气度。

“臣丰隆,参见陛下。” 丰隆入内,行礼如仪。他眉眼间犹带着山风拂过的清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心事落定后的昂扬。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玱玹虚扶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自己也于主位坐下,语气随意,“坐。尝尝这新贡的雪芽,辰荣山泉沏的,别有一番清冽。”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丰隆谢过,依言落座,饮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润回甘。”

他心下微松,看来陛下今日心情尚可,应是寻常叙话。

玱玹低头查看案上摊开的边境布防图,眉宇间是专注,却少了朝会上那股迫人的威压。

丰隆身子微侧,指着图上几处开始汇报赤水家秘密练兵的进度。言语间是族长的干练,却也不乏兄弟般的熟稔。“……人选都是家中可靠的心腹,借口也寻得天衣无缝,陛下放心。”他汇报完,咧嘴一笑,那笑容明亮依旧,带着几分看我办得漂亮吧的意味。

玱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此事关乎长远,辛苦你了。”

端起茶水,玱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瓷杯壁,似闲聊般开口,语气带着征询:“明日祭典,诸事繁杂,辰荣氏与中原各家多费心了。尤其是共祭之礼,辰荣部族与西炎朝臣同列,位次、仪注,可还有需要最后斟酌之处?”

目光落在丰隆脸上,仿佛只是寻常审视一位得力的臣属与旧友。“馨悦近来如何?典礼在即,想来她也忙坏了。”

丰隆略一思索,正色回道:“陛下放心。各项细则已与礼官、辰荣几位长老反复敲定,力求周全。中原各家亦知此祭意义重大,均表支持。”

“家父亦让臣转禀陛下,赤水氏愿为陛下安定中原、融合四方之前驱。”

随即扬起笑容,“馨悦啊,好着呢,她自小打理事务,游刃有余。嫁给陛下,她心里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且实在。玱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真正的满意。丰隆的实干与赤水氏的倾力支持,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你此言,我心甚慰。” 他话锋稍稍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待祭典毕,辰荣山气象恢弘,位置冲要,确是定鼎之选。届时,还需你们这些旧日伙伴,多为孤分忧。”

气氛尽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臣分内之事。” 丰隆应道,心中升起些微感慨。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与他并肩谋划、偶尔还能饮酒笑谈的西炎王孙,而是手掌生杀、心思难测的帝王。

但这份倚重,依旧让他感到被信任的价值。

玱玹似乎看出了他瞬间的恍惚,唇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说起来,时光荏苒。我还记得当年在中原,你、我、璟、还有……朝瑶,也曾有过把酒言欢之时。”

丰隆闻言,脸上不禁也露出笑意,笑意真实而明亮:“朝瑶……确非常人。心思机巧,魄力非凡,便是捉弄人,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话里带着他不自知的欣赏。

玱玹眸光微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接道:“我方才听闻,你上山后,去见了她?怎么,可是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或是……支使你去办什么为难差事了?” 他语气里带着与往昔一般无二的无奈与纵容,仿佛他与朝瑶仍然如往昔。

丰隆不疑有他,想起观景平台那一幕,心中那股炽热未熄,反而在君主兼未来姻亲面前,更添了几分倾诉的冲动。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坦荡:“回陛下,此番倒非大亚支使。是臣……主动寻她。”

“哦?” 玱玹眉梢扬了半分,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瞬间沉下的光影,“寻她何事?说了些什么?可是与祭典相关,或是赤水地界的新政有关?” 他将话题牢牢锁在公务范畴,声音平稳无波。

丰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决心与坦荡的笑意,那笑意过于明亮,刺得玱玹眼底微寒。

他不觉得这有何需要隐瞒,在他眼中,玱玹与朝瑶是关系奇特的欢喜冤家,玱玹这个帝王没少被朝瑶气得跳脚,但也管不住她,更不至于连她说句话都要过问。

他素来不喜迂回,何况眼前之人既是君主,亦算是自己人。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玱玹:“陛下,臣……是去向她表明心迹。”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玱玹手中茶盏的盖子,与杯沿轻轻磕碰了一下。他动作稳如磐石,将那盖子缓缓盖了回去,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那白玉更冷了几分。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凝滞不动。

他抬起眼看向丰隆。目光很深,像古井无波的水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只是被完美的控制力封锁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一种过分空洞的平静:“心迹?” 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荒谬的音节,

“我倒不知,你对她,何时存了这般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有种调侃的回忆,“我记得,你从前……偶尔玩笑,也曾提过一两句。我只当是戏言。”

丰隆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陛下记得没错。从前……臣确曾玩笑提及。彼时臣心系皓翎大王姬,且观朝瑶,如天边流云,虽觉耀眼,却未深思。如今……”

他目光灼灼,坦荡得近乎残忍,“如今王姬已得佳偶,臣亦看清本心。陛下,不瞒您说,自继任大典后,我思前想后,这大荒内外,能让我丰隆真心钦慕、唯有如此女子才堪与我并肩的.......”

“朝瑶之才之美之心性,绝非流云可比,乃是能并肩立于风云之巅的奇女子。臣倾慕不已,愿以赤水全族为基,以臣此生之力为凭,护她周全,助她达成所愿。此番前去,便是想争一争,求一个常伴她左右的机会。”

他将野心、倾慕、价值与决心,赤裸裸地摊开在帝王面前。

在他看来,这是最坦荡不过的追求。也算是对玱玹的一种尊重与报备,若他与朝瑶有成,赤水氏与西炎王室、甚至说与皓翎王室的关系都将更为紧密。

玱玹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扎进他耳中,钉入他心底。似万钧雷霆,于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引发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天崩地裂般的风暴。

看清本心?所以从前对朝瑶是未深思,如今是深思后的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