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玱玹视若珍宝、求而不得、禁锢于心牢最深处的月光,在旁人眼中,竟是可以如此冷静深思后决定去争的物件?
以赤水全族为基?又是权衡!又是交易!丰隆追求小夭时如此,如今追求朝瑶亦然!
他那混杂着野心与欲望的真心。
此刻在玱玹看来,是对朝瑶最彻底的玷污,亦是对他自己那份绝望而纯粹渴慕的践踏!
争一争?多么轻松坦荡的三个字。他丰隆可以争,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表达。可他玱玹呢?他是西炎帝,是她的兄长,是被她看透所有不堪、用嬉笑怒骂划下天堑的故人。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超出界限的关注,遑论争?!
更荒谬的是,朝瑶此次归来,明面上的要务之一,便是为他玱玹和辰荣馨悦——丰隆的孪生妹妹——选定大婚吉日。
他在这里,听着未来妻兄,热烈地谋划着如何追求他心底求而不得、禁忌深藏之人……
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的荒谬感与尖锐的冒犯感,猝然攫住他。
当年他看着丰隆热烈而带有算计地追求小夭,而小夭心中早已装着那个温润的涂山璟。
他旁观别人做小丑,如今轮到自己可能成为那个眼睁睁看着的苦主?天道好轮回,竟至于斯?!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尖锐讽刺、以及冰锥般刺骨寒意的洪流,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那身尊贵的帝王皮囊。
他握着茶盏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袖中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用以维持清醒的痛楚。
玱玹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仿佛长辈听到晚辈雄心壮志般的笑意。
“原来如此。”轻轻颔首,声音平稳得可怕,“朝瑶……确非常人。你能有这份志气,看到她的不凡,倒也不算……眼拙。”
轻飘飘的,将一场足以在他世界引发山崩海啸的告白,定性为年轻臣子有眼光和抱负的表现。
他没有评价,没有赞同,更没有反对,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慈悲的平静,将这个话题搁置了。
“只是,” 玱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她那性子,你也知晓。看似随和,实则主意极正。身边……也并非无人。”
“她的心思,连太尊与我都难以揣度。她这些年自在惯了,婚姻大事,恐怕非我等可以置喙。”
他点到即止,目光平静地看向丰隆,“此事,你好自为之。莫要因此,误了正事,也……莫要强求。”
丰隆闻言,心中虽因玱玹未置可否而略感意外,但莫要强求的提醒,他听进去了,也只当是寻常关切。
他郑重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臣知晓分寸,亦知朝瑶心志非比寻常。臣愿以诚相待,以实绩相示,成与不成,但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玱玹心底冷笑,面上依旧平和。“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不再看丰隆,目光投向窗外山色,“祭典在即,诸多事宜还需你协助打点。若无他事,便先去忙吧。”
丰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比方才凝重了一丝,但他归因于陛下国务繁忙。
他起身,行礼:“臣告退。”
殿门在丰隆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山风,也隔绝了那个满怀憧憬、坦荡的背影。
几乎就在门扉闭合的同一刹那,玱玹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寸寸碎裂。他依旧端坐,背脊挺直,可那双漆黑深眸中,却翻滚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的毒火。
“无愧于心……”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与嘲讽。
荒谬……蔑视……暴怒……无力……
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却寻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能像九凤那般直接掀翻桌案,也不能如相柳那样用冰冷杀意去警告,他连一丝失态都不能显露。
方才派去留意朝瑶动向的另一名暗卫悄声入内,垂首禀报:“陛下,大亚已接到洪江一行,大亚与他们交谈片刻后,已随他们一同前往住处安置。随行护卫者,确有军师相柳。”
相柳。
玱玹闭上眼,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丰隆至少还是局外的挑战,而相柳……那个他曾怀疑、试探,却被朝瑶以挑衅方式护住的男人!
那个如今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甚至或许刚刚才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男人!分享她笑容与秘密的男人!
他一直都知道朝瑶与相柳、九凤之间,有着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直视的亲密。
这是插在他心口最深、最毒的一根刺,也是他心底最不甘、最偏执、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平日尚能自欺,深深掩埋,此刻,在丰隆坦荡追求的刺激下,再听闻她与相柳自然而然的并肩同行……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玱玹座下紫檀木椅的扶手,竟被他无意识中硬生生捏裂了一道细缝。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潭般的寒。
他挥了挥手,暗卫如影子般退去。
空寂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辰荣山云霞似血。
他缓缓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一个丰隆,一个相柳,一个蓐收,还有暗处的九凤……
他的月光,照耀着那么多人。
而他,坐拥天下,却连伸手触碰那抹清辉的资格,都在她含笑的眼眸与清晰划下的界限中,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求而不得,护而不拥,见而不能言。
这便是他玱玹作为西炎帝,在情之一字上,早已注定的无解困局与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