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骑不成了,腿软的厉害,腰也酸,此刻他只想躺在马车里,枕着青梧的腿回长安。
温泉别院的轮廓消失在官道,黄土夯实的路面微微颠簸,车轮碾过,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好在这是一辆经过裴九卿的机关术改造的马车,已经初具减震效果。
加之马车内里铺了厚实的软垫,倒还算隔绝了大部分颠簸与喧嚣。
车内空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间照进来午后斜阳的几缕御余晖。
青梧或者说,此刻已不再需要刻意扮演“青衣小厮”的青梧姑娘,正有些僵直地坐着。
她的腿被一个沉甸甸的重量占据着,房遗爱枕在上面,似乎睡得很沉。
从温泉别院启程不久,就将脑袋搁在了她腿上当枕头,他在睡她在看。
马车轻颤,房遗爱顺势偏着头靠在青梧的大腿根上,继续睡。
青梧瞧着这个睡着的,且毫无防备的房遗爱,这就是要陪自己一辈子的男人啊。
剑眉舒展,平日里略显跳脱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合着,鼻梁高挺。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关系更近一步的时候,那么看一个人的眼神会变的。
她低下头,目光描摹着房遗爱的轮廓,这个角度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高阳会放弃这样的如意郎君呢?
但同时也很庆幸,她阿祖给她选了个这么优秀的郎君,即使无名无份也无所谓,毕竟目的不同。
其实刚才马车轻颤那一下,房遗爱已经醒了,只是再睁眼时,目光刚好与青梧对视。
这一视,本就封闭的马车内,空气就开始拉丝了,青梧的脸变得滚烫且娇羞。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压低嗓音,束紧胸脯的青衣小厮了,受房遗爱的要求,离开温泉别院前,她就换回了女装,虽是简便的衣裙,颜色也是素淡的碧色,但款式已是少女式样,长发也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颊边垂下几缕碎发,但这已经符合房遗爱的审美了。
青梧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掠过自己耳畔垂下的发丝,因为这发丝垂到房遗爱的鼻尖上了。
房遗爱感受青梧发丝的柔触感软,还带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
“你摸了香薰了?好香啊!”
房遗爱很喜欢这味道,青梧点点头,临行前她确实用了随身携带的而一直不曾用过味道极淡的桂花香薰。
阳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正好有一缕跳跃着刺在房遗爱的眼皮上。
房遗爱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躲避着这刺眼的光,脑袋在青梧腿上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青梧屏住了呼吸,然后极其轻柔地覆上了房遗爱的眼睛上方,为他遮住了那缕调皮的光线。
青梧姑娘很喜欢这独处的时光,这一刻她甚至希望蓝田至长安的这条官道,长些在长些。
贞观时期的坊正和里长是没有官职也没有办公地点的,充其量也就是个坊正守坊门,里正跑县衙,日常在自家,大事去县衙的状态。
贞观十一年的春风,带着曲江池水的湿气,也带来了房遗爱这个曲池坊的真正话事人。
坊正陈老倌和里长赵四,两人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袍,垂手立在坊门公解,眼角余光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忧虑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