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坐着房遗爱,今日未着华服,只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圆领常服,但腰间悬着属于他的金鱼袋和手边那卷明黄的敕书。
房遗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那份敕书,“看看吧!”
陈老倌,五十许人,面皮微黄,眼神精明里带着久历基层的油滑。
赵四,稍年轻些,体格粗壮,手指关节粗大,看得出常与力役、匠人打交道,眉宇间有一股耿直又略显固执的悍气。
没一会,坊正和里长看完了,便将敕书交还给房遗爱。
“敕书,二位都看过了。”房遗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声。
“自今日起,曲池坊一应规划、营造、商贾、治安、课税事无巨细,由本郡公全权处置,二位往后还望多多襄助,可明白?”
“明白,明白。”里长和坊正,点头哈腰的回答着房遗爱,但内心那叫一个苦啊!
全权处置四个字意味着他们二人经营多年,虽无大油水却也自成体系的那点权力,被房遗爱这一纸敕书收了。
陈老倌躬身,脸上堆起熟练而谨慎的笑容道:“房郡公能接管曲池坊,实乃坊众之福。”
话漂亮,身子躬得低,但那微微耷拉的眼皮下,光芒闪烁。
赵四则只是抱了抱拳,闷声道:“听凭差遣。”语气硬邦邦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他是实干的人,但他觉着房遗爱这么个贵公子哥儿,懂怎么管坊里的鸡毛蒜皮、纠纷水火。
房遗爱仿佛没看出两人的心思,点了点头,对着一旁迅速查账的房融道:“看出什么端倪吗?”
房融经历曲江酒肆的大管事半年多的历练之后,为人处世已经极为老辣。
此次房遗爱要在李二眼皮子底下打造曲池坊,房融无疑是最佳的牛马人选。
“族叔,这,这,还有这。”
说完之后,房融迅速指着账本上的一处给房遗爱看,房遗爱看了几眼账簿,便对陈老倌笑道。
“陈坊正,这东北隅那一片公廨地,历年租金账簿有些模糊啊?
还有这去年修缮排水沟渠的物料钱,似乎也比市价高出两成不止啊!”
房遗爱每指出一处,陈老倌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分,最后后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
那些都是他惯常无伤大雅的手脚,历年如此,不然他一个坊正吃啥喝啥?
坊正陈老倌想开口狡辩,就被房遗爱无情打断,不等他辩解,房遗爱目光已转向赵四。
“赵里长,坊内丁役册上,有三人年过六十仍在服役,另有五人籍贯存疑,可是如此?
好像今年春社祭祀分胙肉的账目,坊间似乎也有些议论。”
赵四猛地抬头,黑脸上血色上涌,又惊又怕,丁役和户籍是他的基本盘,向来管得严,自问并无大纰漏。
但那几处细微问题他是知道的,有的是人情难却,有的是旧案遗留,正准备慢慢理清,怎会被这初来乍到的小子一语道破?
分胙肉更是小事,但牵扯到“不公”二字,在坊间那就是动摇他威信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