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之立,不在宏大宣言,正在这最初、最微的交锋处。”
“所以,”胤礽看向狐狸,眼中是沉淀后的明澈,“我要让所有人明白,在毓庆宫,账目与规则,没有‘可商议’的灰色地带,只有‘须遵守’的明确界限。
温和能换一时安稳,但清晰、一致、不容苟且的标准,方能筑起真正的威信,令观望者敬畏,令妄图者止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在胤礽沉静的侧脸上。
以细致洞察,破万千疏漏;
以清晰规矩,定方圆界限;
以不变心志,应世事万变。
这,便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重归朝堂视野后的行事基调。
紫禁城的冬天,向来是肃杀而漫长的。
但有些种子,或许就在这肃杀之中,悄然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
那份关于殿宇检修预算、被太子朱笔点出三十两差额的文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在工部和内务府相关司吏的圈子里,漾开了阵阵不寻常的涟漪。
起初是诧异。
不过三十两银子的出入,在动辄万两的宫廷用度里,简直如同沧海一粟。
往年类似的预算,甚至更大的疏漏,也并非没有,通常堂官们眉头一皱,批个“知道了”或“着核实”,底下人打个马虎眼也就过去了。
谁曾想,这份送到了毓庆宫的文书,竟被太子爷拿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加总核对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惶恐。
太子批语里那句“分毫皆应明示”,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了相关经手人员的头顶。
查!必须查清楚!是户部书吏誊录时笔误,还是营造司那边预算时另有隐情?
主笔的郎中和复核的员外郎被各自的堂官叫去,好一番询问。
两人赌咒发誓绝无贪墨之心,那三十两确实是因琉璃瓦特殊釉色烧制成功率不定而预留的“余量”,只是以往惯例都含糊带过,这次本想依样画葫芦,谁料撞在了太子爷的“明察秋毫”上。
核实结果连同详细的明、烧制损耗的概率估算依据,很快被工部谨慎地重新呈报上来。
这一次,文书格式工整,数据清晰,连那三十两的“不可预见费”都单独列项,附上了内府匠作处出具的、关于该特殊釉色历年损耗率的记录副本。
胤礽收到回文,仔细看过,确认无疑后,才提笔批了“准”字。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另附了一张笺,让何玉柱一并送回:
“预算之事,贵在精准,尤忌含糊。既有成例可循,当直接列明,何故混于总额,致生疑窦?
今后凡有预算,皆须条分缕析,务使来去分明。此例着该司记档,引以为戒。”
这张笺,语气平和,却分量极重。
它不仅仅是对这一件事的了结,更是立下了一个规矩,一个标杆——在太子这里,预算必须清晰透明,含糊其辞、蒙混过关的日子,结束了。
更要命的是“记档,引以为戒”六字,这意味着此事会成为案例,被记录在案,成为日后考核相关官员办事是否“清晰确凿”的一个参照。
此事虽,也未公开申饬,但在工部、内务府乃至户部部分相关官吏中,却迅速传开。人人咋舌于太子爷的细致与较真,更警醒于那份不动声色却不容置疑的威势。
不少习惯了以往办事节奏的胥吏,开始暗自检查手头正在处理的、可能送到毓庆宫的文书,生怕一个不慎,被揪出错漏。
而这一切,胤礽只做不知。
他依旧每日按时批阅送来的文书,态度温和,批语简洁,仿佛那三十两银子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何玉柱等近身伺候的人才能察觉,送到毓庆宫的文书,无论是格式的规范、数据的详实,还是措辞的严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一日,胤礽收到了一份有些特殊的文书——是都察院一位监察御史的奏报抄件,内容是关于通州码头漕粮转运过程中,有兵丁私下向运粮民船勒索“酒钱”的陋习。
此事涉及兵部、户部及顺天府,大不大,不。
以往这类奏报,多半是“已着该管衙门严查”之类的官样文章。
胤礽看罢,没有立刻批阅。他召来了刚下值的胤禛。
“四弟,通州漕运之事,你在户部观政,可有耳闻?”胤礽将抄件递过去。
胤禛快速浏览,眉头微皱:“回二哥,此事弟弟确有所闻。此等陋习,由来已久,虽每次数额不大,但积少成多,且扰民甚深。
兵部与顺天府也曾查办过,但往往风声一过,故态复萌。
其根源,在于下层兵丁粮饷时有拖欠克扣,监管亦存漏洞。”他分析得颇为透彻。
“嗯。”胤礽点头,“既然由来已久,屡禁不止,可见寻常‘严查’已不足效。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切实收效,又不至引发太大动荡?”
胤禛思索片刻,谨慎道:“若求实效,或可双管齐下。一则,责成兵部、顺天府切实核查涉事兵丁及上级管带责任,该惩处者惩处,以儆效尤;
二则,亦需体察下情,核查通州驻防兵丁粮饷发放是否及时足额,若有拖欠,须即刻补发,并定下规矩,杜绝再犯。
至于漕运民船一方,亦可明示,若有勒索,许其告发,查实重赏。
如此,惩戒与疏导并举,或可稍戢此风。”
他的建议兼顾了“堵”与“疏”,考虑到了基层实际情况,比单纯的“严查”要周全得多。
胤礽眼中露出赞许:“四弟思虑周详。‘惩戒与疏导并举’,此言甚善。”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基本采纳了胤禛的思路,但表述更为精炼,并将执行责任明确分派到兵部、户部(核查粮饷)、顺天府三方,要求限期回报处置结果及预防措施。
批阅完毕,他看向胤禛:“此事就按此议处置。四弟,你既在户部,便由你牵头,协调户部相关清吏司,核查通州驻防粮饷事宜,务必到实处。”
“是!弟弟定当竭力办妥。”胤禛肃然领命。
待胤禛离去,狐狸跳上案头:【宿主,你好像越来越习惯让弟弟们参与进来了?】
胤礽轻轻抚过它光滑的皮毛,目光悠远:“独木难支,众擎易举。他们各有才干,亦需历练。
于公于私,让他们适当参与,明白办事的规矩与艰难,并非坏事。”
冬日的白昼越来越短,转眼又是黄昏。
毓庆宫暖阁内烛火早早亮起,映照着案头新送来的几份文书。
寒霜覆瓦,星月无声。
唯有暖阁内的烛光与朱批,在寂静的冬夜里,持续散发着坚定而明晰的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