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他坦诚道,“但怕,也得向前。身后是要守的土地和百姓。”
沉默片刻,云漪轻声说:“我学过一些观星占卜。将军的命星…很亮,但周围星轨纠缠,似有血光与离别。”
王闲失笑:“江湖术士之言?”
“或许吧。”云漪也微微勾起唇角,那一瞬的风情,冲淡了疏离感,“只是觉得,将军这样的人,不该轻易陨落。”
那一晚,他们隔着火堆,聊了很多。
王闲说起边关的苦寒与热血,说起麾下儿郎的忠诚与牺牲,说起他对太平的向往。
云漪则说起雪山的风光,古老的传说,对广阔天地的好奇。
她巧妙隐藏了身份,却流露了真实的心绪。
王闲发现,这位神秘的行商之女,见识广博,心性质朴,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而她看他时,眼中没有对将军的敬畏或算计,只有平等的欣赏与一丝…好奇的亲近。
时光荏苒,三年后。
王闲因军功卓著,已晋升为统御北境防线的大将军。
北狄王庭权力更迭,新王鹰派上位,不断南侵。
昔日雪夜畅谈的少女,如同一个遥远的梦,深埋心底。
直到他兵临北狄最后一座重镇,银霜城。
战报显示,守城主帅,正是北狄公主,那位曾在雪山学艺、神秘归来的云漪公主。
攻城前夜,王闲独自登上营地附近的高坡,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
风雪依旧,恍如三年前那个山谷。
他手中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玉佩,那是当年云漪离开哨所时,悄悄留下的,说是谢礼,也是留念。
“将军,可是在忧心明日攻城?”副将上来。
王闲收起玉佩,面容冷硬:
“按计划行事,务必破城。”
不久后,大战爆发。
血战三日。
镇北军悍勇,银霜城防终被撕开缺口。
王闲身先士卒,杀上城墙。
在一片混乱中,他看到了她。
云漪一身银甲,早已染满血污,银发凌乱,手持那柄细剑,站在城楼最高处,周围是最后几名死士。
她看到了他,隔着厮杀的人群,目光相接。
王闲心中一痛。
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加清瘦,银灰眼眸中没有了当初的好奇与灵动,只剩下死寂的决绝,和一丝…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挥剑杀开一条血路,来到她近前。
死士欲扑上,被他的亲兵挡住。
“退兵。”云漪开口,声音嘶哑,“我以北狄公主的身份,请求你,给城中百姓一条生路。” 她已知王庭大势已去,此城不过是拖延。
王闲握剑的手紧了紧:
“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我以镇北军统帅之名,可保你与部分贵族性命,百姓不屠。”
云漪缓缓摇头,笑容凄美:
“将军,你守你的国,我尽我的责。我是北狄公主,没有投降的路。” 她看了一眼城内升起的烟火和哭喊,“你说过,身后是要守的土地和百姓。我的,在这里。”
“云漪!”王闲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带着自已都未察觉的急迫,“别做傻事!活着!”
云漪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穿越了三年光阴,回到雪夜的火堆旁。
“王闲,”她也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很轻,“那年的雪,很干净。你的命星,我后来仔细看了……要好好活着。”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从高高的城楼之巅,纵身跃下!
银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
王闲猛然冲上前去,伸手只抓到一片从她甲胄上撕裂的、染血的银色衣角。
城,破了。
王闲站在城楼,手中紧握着那片衣角和冰凉的玉佩,望着下方混乱的城池,浑身冰冷。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他下令:“严明军纪,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此战后,王闲被封为公爵,权倾朝野。
但他再未娶妻,也极少回京。
晚年,他常独自登上北境长城最高的烽火台,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山,一站就是很久。
下属只道老将军在忧心边防,只有他自已知道,他在看什么,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有归期的魂。
六十八岁,冬,王闲病逝于北疆将军府。
死前,手中仍握着那枚玉佩和一片早已褪色的银甲残片。
恍然初醒间,那是一种并非肉体的病痛,而是灵魂仿佛被挖空了一块,带着遗憾的钝痛折磨。
那种失去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绵延数十年的、细密的凌迟,最终与生命一同枯竭。
空荡荡的幽冥之间,并没有给两个孤独的灵魂任何喘息机会。
当意识再度回归之际,已是下一世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