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封信。
“孔希生却写信向您求救,说他被山贼绑架勒索……这……这内情恐怕极为复杂啊!”
管家的意思很明白。
孔希生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而且他到底是被山贼绑架,还是和山贼有勾结?谁也说不清。
在这种敏感时刻,耿家如果贸然与孔希生接触,甚至拿出巨资去“赎”一个通缉犯,一旦被官府知晓,轻则引来猜忌调查,重则可能被扣上“资匪”、“包庇要犯”的帽子,那对耿家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耿水森听完管家的分析,沉默了。
他脸上的紧张和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挣扎所取代。
他背着手,在庭院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
他耿水森一生,最重“信义”二字。
他与孔希生,虽然后来交往不算特别密切,但年轻时也曾一起游学、吟诗、论道,算得上是意气相投的旧友。如今故友落难,身陷贼窝,族人命悬一线,写信向他这个“老朋友”泣血求救,字字句句,锥心刺骨。若他见死不救,于心何安?于“义”何存?
可管家说得对。如今的孔希生,身份太敏感了!是朝廷要犯!背后牵扯着官府、山贼,水深得很。
耿家树大招风,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更需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这种政局微妙、地方势力动荡重组的时候。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为了一个已经身败名裂、甚至可能本身就有大罪的旧友,赌上整个耿家的安危,值得吗?
一边是数十年故交情义,一边是家族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和百年基业。耿水森内心天人交战,步履越发沉重。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缓慢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管家不敢打扰,垂手立在一边,心中也是忐忑。
他知道老爷重情义,但也更清楚老爷对家族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耿水森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一角那棵参天的老榕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转过身,看向管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备车,不,备几辆不起眼的骡车。从库房里,提出二百万两现银,用结实的木箱装好,外表做些掩饰。你亲自挑选十个最可靠、身手最好的家丁,换上普通行商的衣服,押送这批银子,立刻出发,前往白龙山!”
“老爷!”
管家大惊,还想再劝。
“此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耿水森打断他,眼神锐利。
“我知道风险!但我耿水森,做人不能忘本,不能负义!孔希生既然向我求救,便是信我耿水森还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
我若因畏祸而弃他不顾,与那些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小人有何区别?我耿家百年声誉,难道就值不得这‘义气’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决。
“至于官府……我们小心行事,快去快回,只要将银子送到,换出孔希生,立刻将他秘密接回安顿,不声张,不留痕迹。只要事情做得隐秘,未必就会牵连到耿家。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为了救故友,保全圣人苗裔一线血脉,我耿水森,也认了!去准备吧!”
见老爷心意已决,甚至将此事上升到了“保全圣人苗裔”和“耿家声誉”的高度,管家知道再劝无用。
他了解这位老家主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躬身应道。
“是!老爷!小的……小的这就去办!一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小心再小心!”
耿水森挥了挥手,管家立刻匆匆离去安排。耿水森独自站在庭院中,再次拿起那封皱巴巴的求救信,看着上面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绝笔”二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希生兄啊希生兄,你……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望你吉人天相,能渡过此劫吧。”
就在耿水森为故友情义与家族安危艰难抉择、最终决定冒险一搏的同时,东南沿海州府,李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府,气氛压抑。自从李勋坚“大义凛然”地配合官府,设计擒拿了孔胜辉之后,李家在地方士族圈子里的口碑和地位,便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原本,以李勋坚为首,联合黄、陈、赵、孙等几家,形成了一个以对抗陆羽新政、维护士族特权的松散联盟。虽然各怀鬼胎,但表面上还算同气连枝。可李勋坚擒拿孔胜辉这一手,在其他人看来,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仅仅是“切割”那么简单,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向官府献媚!是为了自保,不惜将昔日的盟友亲手送入死地!今天他能卖孔家,明天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自保,会不会卖黄家、卖陈家?
恐惧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原本与李家往来密切的几家,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送往李家的帖子少了,李家的宴请也常有人托故不来,平时互通消息、联手施压的默契更是荡然无存。
甚至在一次几家族长私下的小聚中,有人直言不讳地评论李勋坚“行事过于狠辣激进,恐非长久之道”。
“与官府绑得太紧,失了士族风骨”。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到了李勋坚耳中。
他先是惊怒交加,随即感到一阵被孤立、被背弃的冰冷寒意和巨大恼怒!
书房内,李勋坚脸色铁青,将手中一个精美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混账!一群鼠目寸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