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英明!是小的多虑了。”
耿水森站起身,负手望向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树,淡淡道。
“由他闹去吧。这东南的天,变不了。他李勋坚就算真能一时压服陆上那些家族,难道还能把手伸进宫里,伸到陛下和太上皇跟前去?别忘了,如今在东南真正能说得上话、让那两位惦记着的,可不是他李勋坚。”
他话中似有所指,但并未明言。管家不敢多问,只是垂首应是。
“不过。”
耿水森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省城那边,毕竟离得不远。你多派几个机灵点的人过去,不必掺和,只需看着。尤其是……留意一下那个叫陆羽的年轻人,还有杨家最近的动向。李勋坚这潭水搅得越浑,底下有些什么东西,说不定反而看得更清楚。”
“是,老爷。”
管家心领神会,恭敬退下。
耿水森独自立于院中,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拂过。
他自信耿家超然物外,却也不免对省城愈演愈烈的乱局,生出一丝旁观的兴致。只是这兴致中,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他并未意识到,这场他眼中“陆地上的闹剧”,掀起的风浪,迟早会波及他所依仗的这片浩瀚海洋。
省城李府,今夜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佳肴美酒的香气弥漫在偌大的厅堂之中。
李勋坚高坐主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接受着族人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恭维。
这半月以来,李家在他的带领下,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在东南商界四处出击,吞并蚕食,将一个个昔日平起平坐甚至需要仰视的对手,要么打垮,要么收编。
丝绸、茶叶、染坊、布庄、码头……李家的产业版图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触角伸向各个赚钱的行当。在座的大多数李家族人,看到的都是这份耀眼夺目的“战绩”,仿佛李家已经站在了东南之巅,未来财富滚滚,无可限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李勋坚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他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丝竹声悄然停止,侍立的仆役们也悄然退到厅外。厅内的欢声笑语如同被掐断了一般,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家主,不知他有何重要宣布。
李勋坚环视了一圈满座面露红光、犹带醉意的族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设宴,一是为了庆贺我李家近来取得的些许成果,二来……也是有一件关乎家族存亡兴衰的要事,需要与诸位叔伯兄弟交个底,共商对策。”
存亡兴衰?这话说得太重了,与方才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族人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李勋坚没有卖关子,他脸上的从容和志得意满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罕见的、带着沉重压力的严肃表情。
“诸位或许只看到我们李家拿下了一座座染坊,吞并了一片片茶山,掌控了越来越多的商铺和码头,风光无限。”
李勋坚的声音变得低沉。
“可大家知不知道,为了拿下这些,我们李家付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是银子!是海量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银子!”
“收购黄家的茶庄,我们溢价三成,现银交割!”
“压垮陈家的染坊,我们先是高价挖走他的匠人,再低价倾销布匹,让他资金断裂,最后以近乎捡漏的价格盘下他的产业,这前期的投入,何止十万两?”
“还有丝绸行市!为了彻底掌控源头,我们高价收购桑叶,再以更高的价格卖给蚕农,逼得他们只能把蚕丝卖给我们,这中间垫付的桑叶钱,囤积蚕丝占用的本钱,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我们新开的车马行,为了挤垮杨家,我们给出的车夫工钱是市价的两倍!购置新车马、开设新铺面,哪一样不要钱?”
李勋坚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动,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这半个月,我们李家看似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可家族库房里的现银,早已见了底!所有能调动的资金,能抵押的产业,几乎全都投了进去!
如今,我们掌控的产业是多了,可这些产业要运转起来,需要本钱!要应付可能出现的对手反扑,需要备用的资金!可我们……没有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杯盘碗盏一阵叮当乱响。
“我们现在是表面风光,内里空虚!就像一个吃撑了的大胖子,看着块头大,可肚子里全是虚的,稍微绊一下,就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热闹的宴席上炸开。方才还沉浸在家族扩张喜悦中的族人们,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不……不可能吧?”
一个辈分较高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勋坚,你是不是……是不是算错了?咱们李家几代积累,怎会……”
“三叔公!”
李勋坚打断他,苦笑道。
“侄儿岂敢在此事上戏言?每一笔支出,都有账可查!如今账面上是多了许多产业,可库房里能随时动用的活钱,不足十万两!而这半个月,我们每日的流水支出,都在万两以上!
若无新的资金注入,不出十日,我们许多新接手的产业就要因为无钱采购原料、支付工钱而停摆!到那时,消息传出去,墙倒众人推,我们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可能血本无归!”
“哗——!”
这下,厅内彻底炸开了锅。惊疑、恐慌、愤怒、不解,种种情绪在族人们脸上交织。
“怎么会这样?!”
“当初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投入那么大,现在却说没钱了?”
“那我们之前分到的红利……难道都是假的?”
质疑声、抱怨声四起,不少族人看向李勋坚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怀疑甚至隐隐的愤怒。
他们本以为家族在李勋坚带领下蒸蒸日上,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哪想到竟是坐在一个外表华丽、内里即将崩塌的沙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