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希生低吼一声,打断了侄子的话,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胜辉,你醒醒吧!孔家已经完了!我现在做的,是在绝境中,为我们两个人,为孔家可能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寻找活下去、甚至将来某一天能重新燃起的机会!那些困在白龙山的族人……我们救不了!也不能再去救!”
他走到孔胜辉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侄子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
“再去白龙山,就是自投罗网!就是把你我也搭进去!我们死了,孔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明白吗?必须舍弃!必须狠下心来舍弃他们!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孔胜辉呆呆地看着伯父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和某种偏执而扭曲的脸,听着那冰冷绝情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冻僵了。
舍弃族人?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同辈的兄弟姊妹,是晚辈的子侄……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可看到伯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深藏其后的恐惧与疯狂,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慢慢浸透了他的心。眼前的伯父,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威严睿智、带领孔家走向辉煌的族长,已经判若两人。
孔希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他背过身,不再看孔胜辉失望的眼神,从袖中取出那封刚刚写好的信。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眼下,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孔希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孔胜辉木然地站着。
“伯父请吩咐。”
“你拿着这封信,再去一趟福州耿家,亲手交给耿水森大老爷。”
孔希生将信递过来。
“记住,要隐秘,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官府和李家的人。见到耿老爷子,态度要恭敬,就说……就说我孔希生感念他之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虽自身难保。
但得知一些关乎东南局势的紧要消息,不敢隐瞒,特此禀报,或许对耿家有所裨益。具体内容,信中已写明。”
孔胜辉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感觉却有千钧之重。
他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伯父冷漠的背影,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家族复兴的希望,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下去。伯父到底在谋划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传递消息吗?还是……又一次的利用和交易?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问也无用。
“……是,伯父。侄儿……这就去办。”
孔胜辉的声音干涩,将信小心揣入怀中,对着孔希生的背影躬身一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孔希生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在漆黑的房间里,静静燃烧。
浪谷村及周边田野的风景,正在陆羽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春寒料峭的时节,泥土还带着未散尽的湿冷。陆羽却早已换下了长衫,穿着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赤脚踩在刚刚翻整过的田垄上。
他身边围拢着数十名来自浪谷村和附近几个村落的农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动作,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大家看好,这桑树种子,最好先用温水浸一宿,让它吸饱水,出芽才快。”
陆羽抓着一把黑褐色的桑树种子,展示给众人看。
“浸好了,不能直接撒,得先在这垄上开浅沟,像这样……”
他接过一个老农递来的短锄,熟练地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深浅、间距几乎一致的浅沟。
“沟不能太深,一指深就够。撒种要均匀,不能贪多,撒多了苗挤在一起,长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将浸泡过的种子稀稀落落地撒入沟中。
“撒完,用细土薄薄盖上一层,再用脚轻轻踩实,保墒。”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指向旁边另一块已经长出嫩绿桑树苗的地。
“那是去年秋天用枝条扦插的,长得快些。大家记住,不管是播种还是扦插,刚种下去的头一个月,水要勤浇,但不能涝。看到叶子发蔫,土干了,再浇水,一次浇透。等苗子稳住了,就不用那么勤了。”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成了固定的模式。清晨,陆羽就出现在不同的田块,手把手地教农户们如何间苗、如何除草、如何判断桑树是否缺水缺肥。
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各种图示,从桑树不同生长阶段的形态,到常见病虫害的样子和处理方法,都用最直白的方式标注出来。
“陆先生,这叶子背面长了黄点点是咋回事?”
一个中年农妇指着自家桑叶,焦急地问。
陆羽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
“这是有点闷根,排水不畅,加上可能有点虫。别急,先把这块地势低洼处的排水沟再挖深点。虫子嘛,去摘点烟叶或者苦楝树叶,泡水喷一喷,过几天就好了。记住,尽量别用石灰硫磺那些狠药,伤了树,也坏了叶子。”
“陆先生,您看我这桑树苗,咋长得比别人家的细弱?”
“你这边土太板结了,肥力也不够。下次翻地的时候,多掺些腐熟的粪肥或者草木灰进去。平时没事,把田埂上的草割了,堆在树根旁边,既能保墒,烂了也是肥。”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解决着每一个看似微小的麻烦。汗水常常浸透他的衣衫,泥巴沾满他的手脚,但他毫不在意。村民们最初的那点生疏和拘谨,在他一次次挽起袖子亲自下地示范、一遍遍耐心讲解中,渐渐消融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爷”或“老爷”,而是一个真心实意想带着他们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的实在人。
陆羽的承诺也毫不含糊。第一批响应改种的农户,在将土地整理好、种下桑树苗后,很快就拿到了每亩五两银子的补贴。
沉甸甸的铜钱或成色十足的碎银拿到手里,那种踏实感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更有说服力。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农户们再也坐不住了。
一片片原本种植着水稻或杂粮的田地,被重新规划、翻整。浪谷村,以及邻近的王家畈、李家坝等几个村庄,田野的色调开始发生变化。整齐的垄沟取代了随意的水田阡陌,一行行嫩绿的桑树苗,如同列队的士兵,在春风中舒展着小小的叶片。
放眼望去,虽还未成林,但那连片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已经初步勾勒出一个全新原料基地的雏形。田间地头,时常能听到村民们充满希望的笑谈,谈论着来年桑叶能卖多少钱,日子会怎样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