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起身相迎,语气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近日诸事缠身。刘伯温坐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孔希生二人,似乎已猜到了几分。常升则是对陆羽抱了抱拳,站到了邓志和身侧。
“邓大人,刘公,常大人。”
陆羽拱手见礼,开门见山。
“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这两位,是孔希生先生及其侄孔胜辉。”
孔希生和孔胜辉连忙上前,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邓志和目光一凝。
“孔希生?可是曾在杨博府上为幕僚的那位?”
“正是在下。”
孔希生低着头,声音干涩。
“往日……往日为虎作伥,助那杨博行不义之事,如今追悔莫及,特来向官府……向陆先生,恳请一条生路。”
邓志和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自然知道孔希生此人,杨博的不少事情背后都有这老谋士的影子,甚至与天涯山贼寨的某些联系,恐怕也与此人有关。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投到陆羽这里,还一起找来官府。
“陆先生,这是……”
邓志和看向陆羽,询问他的来意。
陆羽示意孔希生二人稍安,自己上前一步,正色道。
“邓大人,刘公,孔先生迷途知返,深知往日罪愆,如今已与杨博决裂,愿将其所知杨府、乃至福建诸多内情和盘托出,以戴罪立功。
他既投奔于我,陆某斗胆,想向二位大人求个情面,恳请官府网开一面,赦免孔氏一族过往牵涉之过,给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孔先生已应允,日后孔家将彻底退出商贾纷争,专心转向教化育人,为福建文教稍尽绵力。还望二位大人,能体察其悔过之心,酌情宽宥。”
这番话,陆羽说得清晰诚恳,既点明了孔希生的价值,也给出了未来的安排,更表明了庇护的态度。
孔希生和孔胜辉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邓志和。
邓志和听完,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但显然也在听的刘伯温,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孔家叔侄,最后目光回到陆羽脸上,长长叹了口气。
“陆先生,非是本官不通情理,亦非不信孔先生悔过之心。”
邓志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
“只是……此事,确有难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道。
“陆先生或许不知,羁押、查办孔氏一族,尤其是孔希生本人,并非仅仅是因杨博纵火案牵连,或是其过往为杨博出谋划策之故。此乃……奉了圣上亲口谕令。”
“圣上谕令?”
陆羽微微一怔,这个情况他确实没想到。
邓志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太上皇与陛下南巡驻跸福建期间,刘公与圣上曾详查福建吏治民情。孔希生为杨博幕僚,居中联络,其行迹早有上报。
圣上深知地方豪强幕僚、清客之流,往往为虎作伥,勾结地方,盘剥百姓,甚至暗通匪类,危害更甚于明面上的豪强之主。为整肃地方,以儆效尤,圣上离闽前曾有明谕。
对杨博、耿水森等为首豪强身边之核心幕僚、账房、得力管事等,须严加清查,有劣迹者,一律按律究办,绝不姑息!孔希生之名,正在此列。此乃圣意,君命如山,本官……如何敢违抗?又如何能擅自赦免?”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孔希生和孔胜辉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心头。
两人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圣旨?皇上亲自点名要办的人?这……这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邓志和就算是布政使,又岂敢违抗皇命?
孔希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孔胜辉死死扶住。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看向陆羽,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哀求,仿佛在说。
陆先生,您不是说……不是说有办法吗?怎么会是圣旨?完了,全完了……
陆羽也是心头一沉。
他料到此案可能涉及上层,却没想到是皇帝亲自下的令。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邓志和说得对,君命难违,地方官员谁敢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常升也皱紧了眉头,看向刘伯温。刘伯温依旧垂着眼,手指无声地捻着袖口,看不出什么表情。
孔希生挣脱孔胜辉的搀扶,踉跄着向前两步,扑通一声,再次朝着陆羽跪了下去,这次,他连邓志和他们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抓住陆羽的衣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陆先生!陆先生!您……您想想办法!求求您!圣旨……圣旨也要人命啊!我……我不想死,我孔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啊!您答应过……您答应过要帮我的!”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经彻底淹没了他。
孔胜辉也跟着跪下,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看着这对叔侄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陆羽眉头紧锁。
他既然已经应承了要管,此刻就不能退缩。圣旨固然难违,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如何让皇帝改变主意,或者至少,将“严查究办”的尺度,稍稍松动。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刘伯温,又看了看面露难色但显然也不愿把事情做绝的邓志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邓大人。”
陆羽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圣意固然难违。然,圣上日理万机,当初下此谕令,乃是基于彼时情报,为整肃地方风气、震慑豪强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