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耿府里头的杂役、仆从!耿水森那老匹夫,把府里能凑数的男丁都拉出来,换上旧衣裳,拿上不知道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破铜烂铁,就冒充精锐镖队来应付差事了!
每人答应给二两银子跑腿费!简直……简直是把剿匪国事当成儿戏!把咱们官府当猴耍!”
常升说得唾沫横飞,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邓志和听着,脸色也越来越沉,手指敲着桌面,显然也是动了怒。刘伯温则依旧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等常升说完,邓志和看向陆羽。
“陆先生,你看此事……耿水森如此行事,实在是……”
出乎邓志和与常升意料的是,陆羽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或愤怒的神色,反而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笑意。
“邓大人,常大人,稍安勿躁。”
陆羽语气平和。
“此事,其实并不意外。”
“不意外?”
常升瞪大了眼睛。
“陆先生,您早知道那镖队是假的?”
“不能算早知道。”
陆羽摇摇头。
“但有所预料。耿水森是何等人物?在福建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行事最是谨慎老辣,轻易不肯涉险。他那支千人镖队,乃是他耗费无数心血钱财,精心训练出来的私人武装,是他掌控沿海贸易、威慑对手、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命根子。
这样的力量,他会因为邓大人的几句‘朝廷大义’和‘律法威胁’,就真的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借给官府,去深山老林里跟亡命之徒白老旺拼命吗?”
他顿了顿,看向常升。
“换做是你常大人,手握这样一支保命的精锐,会轻易交给别人,去干这种高风险、自己却未必能直接掌控收益的事情吗?”
常升愣了一下,设身处地一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若是末将自己保命的本钱,确实……不会轻易外借。”
“正是此理。”
陆羽道。
“耿水森同意借兵,不过是迫于形势,尤其是刘公也已知晓其私蓄兵力之事,他不得不做出姿态,以图稳住官府,避免立刻被追究‘私蓄甲兵’的重罪。
但真到了要动他命根子的时候,他必然会想办法应付、敷衍。用杂役仆从冒充精锐,既能糊弄过去,应付了官府的差事,又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还能顺便探探官府的底细和剿匪的真实意图。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这很符合耿水森的行事风格。”
邓志和听完陆羽的分析,脸色稍霁,但眉头依然紧锁。
“话虽如此,但他如此公然欺瞒、敷衍朝廷剿匪大计,也是罪责一桩!更坐实了他心中无朝廷、只有私利!”
一直安静聆听的刘伯温,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陆小友所言,乃是从耿水森的利害得失角度分析,确是其心中所想。然,此事尚有一层关节,或许更为紧要。”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睿智的老者。
刘伯温捻着胡须,继续道。
“那耿水森,未经朝廷许可,私自募集、训练上千之众的兵勇,且装备精良,号令严明,此非寻常护院家丁,实与私军无异。此乃触犯《大明律》的重罪,律有明文,严禁民间私蓄甲兵。
先前官府以其为‘镖队’暂且按下,乃是权宜之计,亦因证据未全。如今,他既以杂役充数,敷衍剿匪,便坐实了其确有私兵,且不愿为朝廷所用。这‘私蓄甲兵’、‘抗命不遵’之罪,便是铁板钉钉了。”
他看向邓志和,又看看陆羽。
“邓大人身为布政使,负有守土安民、整肃地方之责。如今既有实证,便可依法行事,对耿水森进行缉拿、审问,彻查其私蓄兵力之规模、意图,以及是否还有其他不法情事。
此举,名正言顺,既是对其欺瞒官府、无视律法的惩戒,也是进一步震慑福建其他心怀叵测之豪强的必要手段。不知邓大人与陆小友,以为如何?”
刘伯温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一下子将问题的核心从“耿水森敷衍剿匪”,提升到了“耿水森触犯国法、私蓄军队”的高度。
前者或许还可说是态度问题、配合问题,后者则是原则问题、底线问题,是朝廷绝对不能容忍的!这就给了官府一个极其正当、且强有力的出手理由!
邓志和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怒气和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突破口的振奋。是啊,他怎么光顾着生气耿水森敷衍了事,却忘了这背后隐藏的更大罪责?私蓄甲兵,这可是能抄家灭族的大罪!有了这个由头,还愁动不了耿水森吗?
常升也反应了过来,用力一拍大腿。
“对啊!刘公一语点醒梦中人!那老匹夫私自养了那么多兵,本就是死罪!现在还敢拿杂役来糊弄咱们,正好两罪并罚!大人,咱们是不是该立刻点齐兵马,去把那耿水森抓来问罪?”
一时间,二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邓志和、刘伯温、常升,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陆羽。耿水森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在福建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动他必然会引起巨大的震动和反弹。
此事牵扯甚广,不仅是武力抓捕那么简单,更涉及后续的稳定、各方势力的平衡,甚至可能影响剿匪大局。如何动手?何时动手?动手到什么程度?都需要仔细权衡。
而陆羽,这个总能提出独到见解、且往往与刘伯温不谋而合的年轻人,他的判断和安排,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邓志和想知道他会怎么说,刘伯温也在静静等待他的反应。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刘伯温点出的这一层法律要害,以及即将可能对耿水森采取的行动,而再次变得凝重和充满期待起来。
刘伯温那句“依法缉拿,彻查私蓄甲兵之罪”话音刚落,邓志和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绷和急迫。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朝着刘伯温连连摆手,语气急促。
“刘公!刘公且慢!此事……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刘伯温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他看向邓志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大人何出此言?耿水森目无朝廷,私蓄甲兵,欺瞒官府,证据确凿,按律当究!有何‘从长计议’之需?莫非邓大人要徇私枉法,纵容此等藐视王法、割据地方之辈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邓志和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