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莫靖宇坐在宿羊山清凉寺的门槛上,抬眼望着寺门前两尊守山的哼哈二将。
一尊怒目圆睁、气势慑人,一尊张口似喝、威煞凛然,历经风雨剥蚀,依旧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望着望着,心头莫名翻起几分荒诞与苍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挑,轻轻笑了出来。
这时,
一个身着灰布僧衣的小沙弥,手执一柄旧竹扫帚,正低头细细清扫阶前的尘土与零落的枯叶,
一下一下,
安静打理着古寺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只是这清净,早已被乱世踏碎。
往日香烟缭绕的清凉寺,如今成了临时野战医院。
殿内佛像前、廊下阶边,都铺着破旧的草席与军毯,躺满了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呻吟声、换药声、低声的叮嘱,混着殿外的风,在古寺里沉沉回荡。
佛前的供桌化作临时药台,瓶罐杂乱,纱布染血,往日庄严梵刹,此刻满目疮痍,却又透着一股生死之间的倔强。
小沙弥扫到门槛旁,轻轻收住脚步,抬眼望向莫靖宇。
目光先落在他染着血污的袖口,又扫过他肩头未愈的旧伤,稚嫩的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见惯伤痛的沉静与悲悯。
他双手轻轻合十,声音细弱却安稳:
“施主,您受伤了。”
莫靖宇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发紧的伤处,淡淡笑道:
“小师父眼尖。战场上走一趟,哪有不挂彩的。”
小沙弥垂了垂眼,指尖攥紧扫帚柄,轻声道:
“寺里的药快用完了,师父说,能省便省些。可施主的伤……再不包扎,要发炎的。”
莫靖宇望着殿内隐约可见的伤兵,声音轻了几分:
“先顾着重伤的弟兄们吧,我这点伤,扛得住。”
小沙弥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施主是为了守这地方才受伤的。师父说,救人不分先后,能救一个,是一个。您等等,小僧去把剩下的一点药拿来,给您擦擦。”
不等莫靖宇推辞,小沙弥已提着扫帚,轻步转身跑进殿内。
门槛外,
风掠过残破的寺门,吹得哼哈二将衣袂上的尘沙微微扬起。
莫靖宇坐在原地,望着这座早已不是清净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道场的古寺,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一会,
小沙弥捧着一小罐药膏与半卷纱布,蹲到莫靖宇身边,小心撩开他染血的衣袖,轻声道:
“施主,佛说众生皆苦,可这世上的苦,怎么总落在你们当兵的身上?”
莫靖宇垂眸看着小沙弥笨拙却认真的动作,低声道:
“兵者,本是凶器。可乱世里,不拿刀枪,便护不住脚下这片地,护不住你们这一方古寺。”
小沙弥手上一顿,抬眼望他:“师父说,慈悲不杀,才是正道。”
“慈悲不杀,是太平世道的佛理。”莫靖宇望着殿外那两尊威严的金刚,声音轻而沉,“如今豺狼临门,佛也需睁怒目。我们当兵的,手里沾血,心里求的,却是让你们能安心扫地、诵经,让这世间再不必动刀兵。”
小沙弥似懂非懂,低头继续为他包扎,小声道:“那……施主们,也算佛的护法吗?”
莫靖宇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算不算护法,不敢说。只知道,我们在前面挡着,炮火便少落几分在百姓头上。这大概,便是我们这些军人,能行的一点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