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不再多问,只是将布条系得更紧了些,轻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施主们,都能活着。”
风掠过古寺残檐,吹动佛前未熄的残香,也吹动伤兵们低低的喘息。
昔日清净道场,今作血肉战场。
佛在殿上,兵在阶前。
一念慈悲,一念山河。
……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一名通讯兵策马疾驰,尘土飞扬,直奔清凉寺而来。那急促的蹄音,像重锤敲在人心上,瞬间打破了古寺片刻的宁静。
莫靖宇脸色一凝,立刻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通讯兵在寺前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长嘶。他翻身落地,军帽歪斜,额上全是冷汗,声音急得发哑:
“莫连长!师部急令!板垣师团先头部队已逼近宿羊山一线,野战医院必须立刻、全部转移,一刻也不能耽搁!”
莫靖宇接过命令,心头一沉,旋即转身踏入寺中,以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下令:
“弟兄们,日军快到了,野战医院立刻转移!”
一声令下,整座清凉寺瞬间绷紧到极致。
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急促动静。
原本横七竖八躺满殿内、廊下、阶前的伤兵,一个个挣扎着起身。
断腿的弟兄咬着布条,额上青筋暴起,靠在柱上强忍剧痛,由轻伤员半扶半架着往外挪,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微微发颤。
断臂的士兵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拽住同伴的腰带,牙关紧咬,痛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生怕一点声响引来远处的日军斥候。
几名下半身重伤、根本无法站立的弟兄,被人合力抬上临时拼凑的担架——有的是拆下的门板,有的是两根长木绑着草席,边缘粗糙,稍一晃动便钻心刺骨。
伤员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军衣,抬担架的弟兄脚步放得极轻、极稳,大气都不敢喘。
药械班的士兵手忙脚乱,将药瓶、纱布、剪刀、绷带一股脑塞进粗布行囊,染血的棉团、用过的敷料、打翻的药罐散落一地,佛前供桌一片狼藉,香灰混着血污,在青石上留下一道道暗沉痕迹。
有人走得急,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裤腿一滴滴落在地上,踏出一串暗红脚印。
有人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只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含糊低唤:“别丢下我……”
还有些伤势极重、意识模糊的,只能被人背在背上,脑袋无力垂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小沙弥与寺中几名僧人也上前帮忙,瘦小的身子咬着牙,一同扶住担架一角,跟着队伍慢慢挪动。
他看着那些血肉模糊、面色惨白的士兵,看着有人痛得浑身抽搐却强自隐忍,眼眶一阵阵发热,却不敢哭,只死死抿着嘴,一步一步跟着前行。
“轻点……再轻点……”
“撑住,马上就到后山……”
“别落单,跟着队伍,别出声……”
低低的叮嘱在人群里来回传递,像一阵无声的风。
整支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挪动,人影在残破的殿角、斑驳的廊柱间穿梭。
昔日香烟缭绕、清净庄严的清凉寺,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未干的血迹、散乱的草席、被踩碎的落叶,以及佛像垂目静立,静静望着这人间离乱。
莫靖宇站在山门旁,看着最后一副担架被抬出寺门,看着伤兵们相互搀扶、踉跄却倔强的身影,一点点隐入山道林间。
风掠过寺门,卷起地上残叶与尘土,拂过那两尊面目威严、默然伫立的哼哈二将。
整座清凉寺,渐渐空了。
片刻之后,远处山道尽头,隐隐传来日军尖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